海面终于安静下来,光舟卡在浅滩的碎石间,船身倾斜,半截没入水中。
沈砚撑着舟沿站起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他咬牙稳住身形,左手按在胸口,琴谱还在,玉佩也贴着皮肤发烫。刚才那阵钟声又响了,不急不缓,三长两短,像是某种信号。每响一次,他体内文气就跟着震一下,仿佛被什么拽着往前拉。
“别硬撑。”许鹤安从后面扶了他一把,声音沙哑,“你现在走两步喘三下,装什么铁人。”
沈砚没理他,抬脚往岸上迈。泥水没过靴底,湿冷刺骨。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伤,血已经凝了,但皮肤底下隐隐有青线游走,那是文气逆冲留下的后遗症。
许鹤安踉跄跟上,手里攥着破阵锥的残片,另一只手掏出青铜罗盘。指针原本早就废了,可刚踏上陆地,那根细针突然立了起来,嗡嗡直颤,尖端死死指向山上。
“这玩意儿活了?”他皱眉盯着罗盘,“不对……是它认出什么了。”
沈砚抬头。前方山势如耳廓环抱,中间凹陷处隐约可见一座破庙轮廓。门匾早塌了,只剩半截木梁斜插在土里。风从山口灌下来,带着一股陈年香灰味。
钟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地上有纸片,散落一地,泛黄卷边,边缘渗着暗红痕迹。他弯腰捡起一张,指尖刚触到纸面,那行字竟自己亮了一下——
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”
《祭母文》。
不是抄本,也不是刻印,是手写的,笔迹温润却透着枯意,像一个人用尽最后力气写下思念。更奇怪的是,这些纸页没有被风吹动,却一片片微微起伏,如同呼吸。
许鹤安也看见了。“这些纸……有人天天供?”
沈砚没答。他盯着那些字,心头莫名一紧。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最后一句话,就是这八个字。那时她气息将断,眼里全是泪,嘴里反复念的,也是这篇古文。
钟声再响。
这一次,他怀里的玉佩猛地一烫,几乎要烧起来。与此同时,远处山门阴影里,一道人影缓缓走出。
那人枯瘦如柴,披着褪色袈裟,双目紧闭,手里捻着一串墨玉佛珠。每走一步,脚下碎纸便自动让开,像是不敢沾他鞋底。
沈砚呼吸一滞。
那佛珠上的字,一颗一颗连起来,正是《祭母文》全文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僧开口,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,“比我想象中快。”
许鹤安立刻挡在沈砚身前,破阵锥横握胸前。“老头,你是谁?这地方怎么全是带血的纸?”
老僧没看他,只对着沈砚方向微微仰头,仿佛能透过眼皮感知他的存在。“二十年前,我没护住你们娘俩。今天你回来,我不意外。”
沈砚瞳孔一缩。
他没动,也没退,只是右手慢慢探进怀里,握住玉佩。那一瞬,玉佩与佛珠同时震动,嗡鸣声叠在一起,竟与钟声形成共振。
“你认识这块玉?”他问。
“这是她留给你的命信。”老僧抬起手,佛珠轻晃,“她说,若有一日你持玉归来,便是因果重启之时。”
许鹤安冷笑:“说得真玄乎。那你倒是说说,她是谁?”
老僧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母亲,曾是我此生唯一愧对之人。”
沈砚手指收紧。玉佩滚烫,几乎烙进掌心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夜里,母亲抱着他念书,念到《祭母文》时总会停顿,然后轻轻摸他的头,说:“砚儿,将来你要记得,有些人,不是不想见你,是不能见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可懂得越深,心里就越冷。
“所以你是谁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老僧垂首,佛珠一颗颗滑过指尖。“我是圆觉。也是……你父亲。”
空气仿佛凝住了。
许鹤安猛地回头看向沈砚,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额角一根筋跳了一下。
“你说你是他爹?”许鹤安嗤笑一声,“那你这些年去哪儿了?人家娘被追杀致死,儿子被人烧死在破庙,你在这儿敲钟念经?”
圆觉没反驳,只是轻轻摇头。“我被困在此地,二十年不得出。每日以血喂纸,以命续文,只为等这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