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的笔尖还悬在半空,金光未散。
手腕上的血口已经麻木,可他不敢松劲。他知道,只要这道光断了,母亲的手就不会再动。
许鹤安跪在台阶边缘,手里死死攥着破阵锥的残柄,指节泛白。他的呼吸很重,像是刚从深水里爬出来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声。但他没动,也不敢喊,只是盯着那具水晶棺——盯着沈砚母亲那只微微蜷起的手。
刚才那一幕太真了。
不是幻觉,也不是心魔造出来的假象。
她的手指真的动了。
而且是冲着沈砚动的。
就在“醒”字落下的瞬间,金光炸开,整座密室都在震。那些原本旋转不休的黑色符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,墙面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。紧接着,一股温润的气息从棺中渗出,混着药香和旧年墨味,轻轻拂过沈砚的脸。
他睁大眼,喉咙发紧。
然后,她睁开了眼睛。
一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,映着金光,也映着他狼狈的身影。
“砚……儿?”
声音很轻,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下捞上来的,断断续续,却清晰得刺进骨头里。
沈砚没应。
他怕自己一张嘴,眼泪先掉下来。
可下一刻,母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一口黑血喷在水晶棺盖内侧,像泼上去的墨汁,缓缓滑落。她手腕上缠绕的那根青色琴弦开始褪色,由亮转灰,又由灰变透明,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。
“不行!”许鹤安低吼,“封印反噬来了!她撑不住!”
沈砚咬牙,想抬手再写一字,却被体内一阵剧痛钉在原地。文气乱窜,胸口像压了块千斤石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刚才那一“醒”字耗尽了力气,现在连提笔的劲都没有。
眼看母亲眼皮又要合上,那根琴弦也只剩最后一丝微光。
就在这时——
凤鸣琴动了。
它静静躺在沈砚怀里,原本只剩一根残弦,此刻那断裂处竟自行生出细丝,如同活物般向虚空延伸。四周飘散的琴韵碎片像是被召唤,纷纷聚拢,一根接一根,重新织成七弦。
音未响,弦已全。
沈砚怔住。
他知道这是谁的意念。
也是谁最后的执念。
下一瞬,一道虚影悄然落在琴旁。
裴婉娘坐在那里,身影比之前更淡,几乎要融进空气里。她的衣角没有风动,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,唯有指尖还凝着一点青光。
她没看沈砚。
也没说话。
只是轻轻抚上琴弦。
第一个音落下。
无声无息,却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骤然回暖。
《安魂曲》响起。
不是从前听过的任何一段。这一曲里没有悲怆,也没有诀别,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柔,像是春夜细雨落在屋檐,又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调子。
青光顺着琴弦流入水晶棺,母亲咳出的黑血渐渐止住,呼吸也一点点平稳下来。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,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喘过气来。
许鹤安松了口气,但手里的破阵锥仍没放下。他盯着墙上那些重新蠕动的阴文,低声骂了句:“老子就不信邪,还能让她再睡二十年?”
沈砚却没看他。
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裴婉娘身上。
他知道她在燃烧。
每弹一个音,她的身形就淡一分。这不是疗愈,是献祭。她把自己的残念当柴火,去暖另一个人快要熄灭的命灯。
“够了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”
裴婉娘没理他。
她只微微侧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,可他又什么都懂了。
她不是为了他才来的。
她是为这个女人来的。
为那个曾在雪夜里抱着发烧的孩子熬药、为儿子抄书抄到天明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