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空舟撞进山坡时,整片山岩都在震。
沈砚右手还死死攥着笔,指尖发白。那股阴寒的东西刚在识海里翻了个身,就被他咬破舌尖的血腥味压了下去。嘴里一股铁锈味,他没吐,反而咽了一口,顺势将《定基文》最后一笔甩出。金光缠住断崖边缘的石柱,硬生生把下坠的力道拽偏三尺,船尾擦着碎石滑进坡地,激起漫天尘土。
许鹤安整个人被甩到舱壁上,肩头撞得闷响一声,但他手没松舵柄。罗盘躺在工具袋里,指针早停了,像块废铜。
“还能走不?”沈砚撑着船板起身,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。
“动力源烧了。”许鹤安啐了口血沫,“雷核炸得只剩渣,再想飞,得拿命去填。”
裴婉娘已经站到了他身边,凤鸣琴横在臂弯,弦面微颤。她没说话,只是抬手按了按沈砚右臂。那黑色纹路正从脖颈往下退,速度不快,却稳,仿佛吃饱了才肯挪窝。
“它在等。”她低声说,“等你心神松动。”
沈砚没应,目光扫过四周。碎裂的青砖铺满山脚,裂缝里长着枯草。可就在离船最近的一块石板上,他看见了半行字——
“哀我慈母,劬劳……”
他蹲下去,手指抚过刻痕。不是刀凿,是用指腹一点一点磨出来的,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甚至重复刮了三四遍。残留的文气极淡,但熟悉得让他胸口发闷。
这是母亲的笔迹。
“这地方有人天天写。”许鹤安也凑了过来,蹲在另一块砖前,“你看这些痕迹的方向,全是从右往左,像是跪着写的。”
裴婉娘忽然皱眉:“不对劲。”
她琴弦轻拨,一道音波扫过地面。刹那间,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竟隐隐连成一线,指向山门方向。更诡异的是,每一道划痕末端都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红,不像是血,倒像是某种东西渗出来的印子。
沈砚站起身,朝废墟走去。
寺庙早已塌了大半,梁柱歪斜,香炉倾倒。风穿过残墙,吹得断幡扑啦作响。他一步步踩在青砖上,每一脚落下,都能看到新的字迹——还是那半句《祭母文》,反复出现,像是写不够,又像是不敢写完。
二十步外,一道佝偻身影立在佛塔残基旁。
老僧穿灰布袈裟,面容枯槁,双目紧闭,手里握着一串墨玉佛珠。珠子共二十颗,颗颗泛着幽光,表面刻着细如蚊足的字——“沈氏云舒”。
沈砚脚步顿住。
“你母亲的名字。”老僧开口,声音沙哑如风吹枯叶,“二十年前,她以文心血为引,在每一颗珠上刻你名字。每刻完一颗,便消散三年。二十颗珠,六十年寿命,她只求换你一世平安。”
空气像是凝住了。
许鹤安猛地抬头:“你是谁?”
“圆觉。”老僧不动,“这座庙的住持,也是他的父亲。”
沈砚没动,也没问。他盯着那串佛珠,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。他知道这个名字,小时候母亲提过一次,说他爹早年出家,再无音讯。可没人告诉他,这人手里拿着的,是他母亲一条条削出来的命。
“她为什么这么做?”裴婉娘问,声音很轻。
圆觉大师抬起手,佛珠轻晃:“因为她知道你会回来。也知道归墟岛上那一刀,早晚要落在你身上。她不能替你挡,就只能用这种方式——把自己的命,刻进能镇邪的东西里。”
沈砚忽然上前一步:“所以她不是失踪?是每次刻字,就被阵法抽走真身?”
圆觉没答,只是缓缓点头。
风卷起残灰,打在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