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关之后,宋青书信步而行,观山望水,体察红尘。这一日,行至北凉与离阳交界的边陲小镇。镇口酒肆“风尘居”喧嚣嘈杂,宋青书择一临窗僻静角落落座,自斟自饮,目光平静扫视众生相。
他的目光,很快便被靠窗另一侧的一桌客人吸引。
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,约莫二十出头。他正翘着二郎腿,唾沫横飞地与同桌几个江湖闲汉吹嘘着风月赌术,活脱脱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膏粱纨绔。然而,宋青书平静的眼眸深处,却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意。素还真的智慧碎片与穿越者的先知视角瞬间重合——此人,正是北凉世子,徐凤年!那个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,却在此刻以最荒唐面具藏起痛苦与智慧的潜龙!
更让宋青书心中微动的是,他一眼便“看”到徐凤年周身那磅礴却混乱、带着血火硝烟气息的北凉气运!此运非福,实为枷锁,注定其一生坎坷,更牵连天下苍生!
徐凤年身后,站着两人。
一人身着破烂陈旧的羊皮袄,头发枯槁灰白,满脸风霜褶皱,正蹲在门槛边上,“吧嗒吧嗒”地抽着一杆旱烟,一副昏昏欲睡、行将就木的老仆模样。——剑九黄!宋青书心中默念。这位未来的剑道宗师,此刻却将一身惊天修为深藏,甘为马夫,默默守护着这看似不成器的世子。宋青书甚至能“看到”那看似衰败的躯壳下,即将在武帝城头绽放又凋零的璀璨剑意…
另一人,则是位身负狭长绣冬刀的白衣女子,容颜绝美却冰冷如万载寒玉。——南宫仆射!其指玄巅峰的纯粹刀意,此刻已锋芒毕露,如同出鞘半寸的宝刀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“北凉…离阳…”宋青书心中暗叹。熟知剧情的他,清晰知晓北凉与离阳的僵持是何等脆弱,更明白北方北莽的虎视眈眈。这徐凤年,便是未来打破平衡的关键!其心性走向,关乎亿万生灵!
一念及此,素还真“谋为天下谋,利为天下利”的宏大愿念在他心中翻涌。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念头悄然浮现:若此子未来失控,引动天下大劫,致使北莽南下,苍生涂炭…是否应在其羽翼未丰时,斩断此运,以绝后患?
此念一生,一股森然冰冷的“意”无形弥漫!
门口的老黄,抽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,浑浊的眼角余光扫向宋青书。
南宫仆射按在刀柄上的玉手指节瞬间发白,凛冽刀意如同实质的目光锁定宋青书!
徐凤年猛地打了个寒颤,醉话卡在喉中,疑惑地四下张望。
宋青书瞬间收敛气息,脸上浮现温润笑意,仿佛刚才只是错觉。他端起酒杯,主动走向徐凤年那桌,声音清朗温和:“公子言谈风趣,贫道听得入神,冒昧敬公子一杯。”
徐凤年眼底警惕一闪而逝,立刻换上纨绔笑容热情招呼。
宋青书坐下,与徐凤年谈笑风生,话题多在风月奇闻。他目光扫过南宫仆射,由衷赞道:“这位女施主,刀魄无双,冰锋映雪,令人心折。公子能得如此护卫,福缘匪浅。”又似无意般看了一眼门口的老黄,“这位老丈,步履沉稳,气息悠长,虽是凡人,却似有古松之韧,亦是不凡。”
徐凤年哈哈大笑,只夸赞南宫,对老黄则一带而过,视若寻常老仆。
宋青书心中了然,也不点破。他深知此刻徐凤年对老黄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,更对武道充满抗拒。交谈间,他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边关风貌,轻声道:“北凉苦寒,却肩负重任,三十万铁骑镇守国门,拒北莽于外,实乃中原屏障。只是…与离阳这般僵持对峙,重兵锁边,内耗甚巨,犹如两人角力,气力尽耗于僵持,若此时外敌窥得破绽…”
徐凤年饮酒的动作微微一顿,眼神有瞬间的恍惚,随即又恢复浪荡模样,骂骂咧咧道:“打不打仗,关小爷屁事!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!”但那瞬间的失神,并未逃过宋青书的眼睛。他知道,这位世子并非全然麻木。
宋青书表面谈笑,心中却在飞速权衡:
徐凤年终将习武,承接北凉重担,但其过程充满血泪与牺牲。老黄将死于武帝城头,成为推动徐凤年蜕变的关键之一…北凉与离阳、北莽的惨烈大战几乎不可避免…北凉铁骑是抵御北莽的关键力量,不可或缺。
现在杀徐凤年,简单却后患无穷,北凉必乱,北莽南下几成定局,绝非苍生之福。与其扼杀,不如…引导?或至少…在关键节点,投下变数,或许能减少些苍生劫难?
尤其是…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蹲在门口、小心翼翼守护着酒葫芦的枯瘦背影。想到这位忠义无双的剑客未来的结局,即便是宋青书的心境,也泛起一丝微澜。
“或许…不必改变大势,但可在细微处,种下些许善因?”宋青书心中已有计较。他不再纠结于杀念,而是将眼前人和事,纳入更宏大的布局中予以观察。
酒过三巡,宋青书起身告辞,飘然而去。
徐凤年看着那消失的青衫背影,端着酒杯,眼神中的醉意散去几分,低声嘟囔:“这牛鼻子…有点邪门…”
老黄慢吞吞地站起身,走过来收拾碗筷,浑浊的老眼望着宋青书离去的方向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喃喃道:“好厉害的年轻人…瞅一眼,咋就跟被看透了似的…”
南宫仆射的手,依旧按在刀柄上,冰冷的目光中,多了一丝深深的探究。
宋青书行走在风中,衣袂飘飘。他已知晓未来的血与火,但他更相信,人定亦可胜天。这北凉潜龙,这江湖天下,或许…可因他这穿越而来的变数,少流几分鲜血,多存一线生机。而这,正是他践行素贤之道的又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