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，桌上的气氛看似愈发融洽，徐凤年醉眼朦胧，话语也越发“掏心掏肺”。宋青书始终含笑倾听，偶尔插言，言语风趣，见解独到，引得徐凤年时而抚掌大笑，时而“推心置腹”地抱怨。
“道长你是不知道！”徐凤年拍着桌子，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，“我家那老头子，就是个老顽固！整天就知道练兵！练兵！把那三十万铁骑看得比亲儿子还重！搞得北凉那苦寒之地，除了当兵的还是当兵的，连个像样的花魁楼都没有！憋死小爷了！”
宋青书眸光微闪，顺着他的话，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与好奇：“哦？北凉王雄才大略，镇守国门，天下皆知。只是…贫道游历四方，也曾听闻，北凉军虽悍勇，但连年与离阳朝廷对峙，军资消耗甚巨，边境百姓负担沉重。王爷…身体可还康健？如此重担，长久下去，只怕…”
徐凤年醉醺醺地一挥手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，似怨似叹：“康健？硬朗得很！骂起人来中气十足！我看再活个几十年都没问题！就是苦了那些当兵的和老百姓了…唉，不过话说回来，没那三十万铁骑杵着，北边那群蛮子早就冲下来了…离阳朝廷那帮龟孙子，也不是好东西！整天防贼似的防着我们徐家…”他话语颠三倒四，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徐骁身体尚可，北凉军与离阳关系极度紧张，以及北凉军民对持续对峙的疲惫感。
宋青书心中了然，已知的剧情与此刻的印证相互叠加。他端起酒杯，似在沉吟，片刻后，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引导：“公子所言极是。北凉军确是抵御北莽的屏障。只是…贫道有一愚见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！道长但说无妨！”徐凤年显得很大度。
“贫道以为，这屏障之责，固然重要。然，为一地、一姓之忠义，致使三十万精锐常年空耗于内斗壁垒之下，民生凋敝，国库空虚…若一旦北莽真的大举南下，这支疲敝之师，还能否如往日般锐不可当？届时，若因内耗而致国门有失，那…这坚守的意义，又何在？”宋青书的声音不疾不徐，却字字清晰，如同重锤，敲在某个被刻意忽略的关键之上，“为一姓之忠义，置天下苍生于何地？”
徐凤年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！酒意似乎瞬间醒了大半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震动与…茫然！这个问题，如同最尖锐的刺，戳破了他用放浪形骸构筑的保护壳，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与痛苦！他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想说“关我屁事”，但那句话却堵在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北凉军的疲惫，边境百姓的困苦，以及…那看似稳固的防线之下，潜藏着多么巨大的风险！而他父亲徐骁的坚持，与离阳皇室的猜忌，早已将北凉逼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！
他最终只是猛地灌了一口酒，语气生硬地嘟囔道：“…这些大事，自然有…有高个子顶着…轮不到小爷操心…”但那份烦躁与无力，却已暴露无遗。
宋青书将徐凤年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。此子虽有潜质，但此刻心志未定，被怨愤与逃避充斥，未来能否真正担起守护苍生之责，变数太大！而北凉王徐骁，虽是一代枭雄，但其行事酷烈，与离阳死结难解，其存在本身，就是内耗的根源之一！一旦徐骁故去，以北凉内部复杂的势力倾轧和离阳的步步紧逼，徐凤年能否顺利接手并稳住局面？若不能，三十万群龙无首的铁骑，顷刻间就会成为最大的乱源！北莽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？
为一姓之忠义置天下苍生于何地？
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，划过宋青书的心头。素还真传承的宏大愿力与穿越者的全局视角完美融合，催生出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计划：
北凉铁骑，必须掌握在真正以天下苍生为念、并能有效运用其抵御北莽的人手中。若徐家做不到，或可能因内乱而失去对铁骑的控制…那么，为了避免更大的浩劫，或许…应在徐骁身故、北凉最混乱脆弱之时，以雷霆手段，覆灭徐家对北凉的控制，另择一贤能（或由武当、或由朝廷中真正有远见卓识之辈、甚至…由他宋青书暗中扶植的势力）迅速接管这支雄师，将其真正用于护国卫民！
这不是私仇，甚至无关对错。这是基于“最大多数人生存”这一冰冷而宏大的逻辑，所做出的最优战略抉择。牺牲一姓一族之存续，换取中原大地避免一场浩劫的可能。
此念一生，宋青书周身气息愈发渊深宁静，眼神却温润依旧。他看着眼前这位尚不知自己命运已被置于天平上衡量的北凉世子，心中无悲无喜，唯有对天下大势的冷静算计。
“公子说的是，是贫道杞人忧天了。”宋青书微微一笑，主动将话题引回风花雪月，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。
又闲谈片刻，宋青书起身告辞，飘然离去。
徐凤年独自坐在桌前，望着那壶劣酒，许久没有动作。宋青书最后那几句话，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，让他心烦意乱，那股刻意营造的醉意早已消失无踪。
门口的老黄慢吞吞地走过来，嘶哑地问道：“少爷，那道长走了？”
徐凤年猛地回过神，烦躁地摆摆手：“走了走了！一个怪人…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…”他嘴上这么说，眼神却有些飘忽。
老黄浑浊的眼睛看着徐凤年，又望了望宋青书离去的方向，吧嗒了一口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南宫仆射依旧静立如冰峰，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里，思索之色更浓。那道人的话语，看似随意，却总让她感觉暗藏机锋，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“苍生”与“忠义”的话，让她这等心无旁骛的刀客，都隐隐感到一丝不安。
宋青书行走在荒野驿道上，清风拂面，青衫磊落。他已知晓未来的血与火，更清楚徐凤年终将成长。但他绝不会将天下苍生的安危，完全寄托于一个人的成长与觉悟之上。覆灭北凉徐氏、掌控铁骑之念，并非一定要执行，但必须作为最坏的打算和必要的后手深埋心底。这将是一步暗棋，一步为了“大义”而可能不得不走的…冷酷之棋。他的布局，于无声处，再落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