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的日头已过中天,毒辣的阳光晒得青石地面泛起白光,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。但此刻在场的文武百官却浑然不觉酷暑,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高台上的沙盘间,连呼吸都跟着沙盘上的推演节奏变得急促起来。
赵祯已从观礼台走下,龙袍一角拂过沙盘边缘的细沙,留下浅浅的痕迹。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红玉,这位养在深宫中的公主,今日展现出的军事才能,竟比朝中那些浸淫兵事数十年的老将还要惊人。
“公主方才所言,皆是破敌之策。”赵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“但辽军十万之众,若被逼至绝境,狗急跳墙,以倾巢之势猛攻雁门关,我军该如何应对?”
这一问直指核心。先前的推演多是奇袭、断粮等巧计,可真正的战争往往要面对最惨烈的正面厮杀,尤其是雁门关此刻仅有五万守军,兵力悬殊之下,任何奇谋都可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失效。
周侗站在一旁,紧握的双拳微微松开——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局面。他曾在庆历年间亲历过辽军强攻,那些披着重甲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,箭雨密集得能遮蔽天日,那等悍不畏死的冲锋,足以让任何精妙的计策都显得苍白。
赵红玉却没有立刻回答,她俯身凑近沙盘,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代表军队的陶俑。阳光透过她鬓边的碧玉簪,在沙盘中投下细碎的光斑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倒像是在模拟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。
“陛下可知,雁门关西侧有处名为‘鹰嘴崖’的险地?”她忽然开口,指尖点向沙盘西北角一处用赭石标记的陡峭山崖。
狄青上前一步:“臣知晓。那山崖形如鹰嘴,崖下是深达百丈的黑风口,风势极大,人马难立。”
“正是这风。”赵红玉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智计的光芒,“每年八月,黑风口会刮起‘穿堂风’,从辰时到午时,风力足以吹得人站立不稳。而据军报,辽军主帅耶律沙定下的总攻日期,恰好是八月初三。”
周侗皱眉:“风再大,也挡不住十万大军。”
“挡不住大军,却能挡住箭雨与云梯。”赵红玉拿起代表云梯的木杆,在鹰嘴崖下比划,“辽军若从西侧攻城,必经鹰嘴崖下的窄路。届时我们将滚木礌石堆在崖顶,待穿堂风起时,只需将这些重物推下——”
她松手让木杆坠落,在沙盘中砸出一个浅坑:“狂风会让滚石改变方向,不是直线坠落,而是顺着风势横扫,覆盖整个窄路。辽军前锋挤在窄道里,避无可避,定会溃乱。”
她又指向雁门关东侧的一处缓坡:“东侧看似易攻,实则坡底是片盐碱地,经夏日暴晒后,地表结着一层硬壳,底下却是虚土。我们可在此处挖壕沟,上面铺一层茅草,再撒上盐碱土伪装。”
赵祯俯身细看:“这壕沟能起什么作用?”
“绊马。”赵红玉拿起代表战马的陶俑,放在缓坡上,“辽军骑兵冲锋时,马蹄踏破茅草,会陷入壕沟。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势,会撞上前马,形成踩踏。届时我们从城头放箭,专射坠马的骑兵,事半功倍。”
夏竦在旁忍不住道:“可辽军若分兵两路,东西同时进攻呢?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赵红玉语气笃定,“耶律沙此人好大喜功,定要亲自指挥主攻方向,必然集中兵力于一处。我们只需在另一侧布下疑兵,插满旌旗,让他误以为有重兵把守,便不敢分兵。”
她转向周侗,递过一支备用的竹制指挥笔:“周将军,不妨我们模拟一下总攻当日的情形?”
周侗深吸一口气,接过竹笔时,指尖竟有些发颤。他定了定神,将代表辽军的黑陶俑在雁门关外摆成密集的方阵:“辰时,辽军吹号攻城,先以五千弓箭手压制城头,再派一万步兵推云梯强攻西侧城墙。”
赵红玉立刻调动白陶俑,将三百名持弩士兵的陶俑移至西侧城楼:“我军以床弩还击,专射辽军弓箭手。同时,崖顶士兵准备滚石,等待风起。”
“巳时,风未起,辽军云梯已搭上城墙,步兵开始攀爬。”周侗移动陶俑,让数十个黑陶俑攀上“城墙”。
“掷火油!”赵红玉迅速将代表火油桶的陶片摆在城头,“将火油泼下,再射火箭。城墙外侧涂过桐油,火势会顺着云梯蔓延,烧断梯绳。”
沙盘上,“城墙”边缘的黑陶俑纷纷坠落,周侗看着那些被“火”吞噬的陶俑,喉结滚动了一下——他从未想过,防守还能如此主动。
“午时,穿堂风起!”赵红玉猛地将崖顶的滚石陶片推下,“同时,派五千精兵从东门杀出,袭扰辽军后队!”
周侗急忙调动后方的黑陶俑回防,却发现被穿堂风阻在窄道的前锋无法回援,后队被宋军冲击得阵脚大乱。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沙盘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未时,辽军前锋溃败,后队混乱。”赵红玉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此时打开北门,杨怀玉率铁骑冲杀,直取耶律沙中军!”
代表杨怀玉的白陶俑如一把尖刀,狠狠插入辽军阵中。周侗手中的竹笔再也握不住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——他布置的十万辽军,竟在短短四个时辰内,被五万宋军打得溃不成军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周侗失声喃喃,“我军兵力只有辽军一半,怎能……”
“兵不在多,在精;将不在勇,在谋。”赵红玉拾起竹笔,递还给他,“辽军虽众,却粮草不足、军心不稳;我军虽少,却上下一心、以逸待劳。更何况,我们还有这雁门关的天险可依。”
狄青上前一步,对着赵祯拱手道:“陛下!公主推演丝丝入扣,将天时、地利、人和尽皆算入,此等智谋,臣自愧不如!依此计策,别说十万辽军,便是十五万,我军也能守住雁门关,甚至反败为胜!”
观礼台两侧的武将们纷纷附和,连先前主和的文官们也面露钦佩。夏竦捋着胡须,叹道:“公主之才,胜过须眉。有公主挂帅,北境无忧矣!”
赵祯拿起尚方宝剑,亲手递到赵红玉手中。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,照亮了他眼中的欣慰与决绝:“赵红玉,朕今日便将这北境安危托付于你。持此剑,可斩不听号令者,可决军机要务,朕在汴京,静候你的捷报!”
赵红玉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尚方宝剑,剑鞘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却让她的心头燃起一团烈火。“臣赵红玉,谢陛下信任!”她的声音清亮如钟,在演武场上空回荡,“此去北境,臣定当竭尽所能,击退辽军,护我大宋河山!若有负陛下所托,甘受军法处置!”
周侗看着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,忽然大步上前,单膝跪地:“末将周侗,愿随公主赴北境,听候调遣!若敢有二心,任凭公主处置!”
他身后,数十名禁军将领纷纷跪倒,齐声高呼:“愿随公主赴北境!誓死效忠!”
声浪如潮,震得演武场的旌旗猎猎作响。赵红玉握着尚方宝剑,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将领们,又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,心中清楚——这场持续了一个时辰的沙盘推演,不仅定下了北境的战局,更凝聚了军心。
而她的征途,才刚刚开始。雁门关的烽火已在远方燃起,她必须尽快启程,用手中的剑与谋,去续写这场跨越千年的守护。
夕阳西下时,演武场的人群渐渐散去,只留下那方巨大的沙盘,在暮色中静静矗立。沙盘中的山河依旧,只是那些代表军队的陶俑,已被摆成了一幅宋军大胜的格局——黑水河的蓝漆旁,黑陶俑溃不成军;雁门关的城楼前,白陶俑昂首挺立,宛如真正的守护者,在暮色中坚守着最后的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