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人大办公楼的沉默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,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,反而让水面下涌动起一股更深沉、更执拗的暗流。
三天后,东街的尽头,那棵老槐树下,凭空出现了一座简陋的账台。
一张斑驳的旧木桌,一方砚台,一管狼毫,一本摊开的空白账本。
桌旁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四个字:“不供神,只记人。”
没有组织,没有号召,这便是市民们无声的回应。
他们用最古老、最质朴的方式,对抗着权力的遗忘。
沈舟没有去,甚至没有靠近。
他只是让王裁缝每天在同一个时间,从同一个角度,拍下一张照片。
底片冲洗,归档,如同记录一场无声的战役。
第三日清晨,王裁缝送来的照片让沈舟的指尖瞬间冰冷。
账本的第一页,终于不再空白。
一行瘦硬、带着颤抖的字迹划破了纸面:“一九七五,三月十七,海塘账焚,沈海生死。”
字迹他认得。
与陆三爷书房里那些散乱的笔记草稿,如出一辙。
这不是控诉,是忏悔,也是一道迟到了三十年的谜题。
沈海,他的父亲,在那场大火中究竟是生是死?
陆三爷显然知道,却至死未能说清。
就在这道谜题出现的当天下午,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东街。
男人名叫周慕白,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,文质彬彬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。
他的官方身份是上面派来的“地方文化保护专家”,前来考察东街的历史风貌。
他信步走到那座无名账台前,饶有兴致地端详着,甚至对围观的市民点头微笑,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称赞道:“这个创意很好,民众的集体记忆,是城市最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。”话锋一转,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,“不过,文化保护要纯粹,最好不要牵涉进复杂的历史争议里去,容易让美好的初衷变了味道。”
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人群,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。
沈舟早已通过阿娟安插在茶楼里的伙计,掌握了周慕白的一举一动。
他没有露面,只是让阿娟将一个牛皮纸信封,趁着周慕白在茶楼品茶的间隙,悄然递了过去,只说是“一位老街坊的心里话”。
周慕白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复印件。
正是陆三爷沉井前那份未完成的忏悔草稿,字字泣血。
当看到最后一句话时,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“三月十七,我奉命烧账,沈工拦我,我……我推他入火。”
周慕白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,他只是将复印件仔仔细细地折好,重新放入信封,仿佛在处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。
片刻后,他叫来随行秘书,取来一本包装精美的书,微笑着让秘书转交给“那位热心的老街坊”。
阿娟将书带回给沈舟。
书是《评弹史话》,封面雅致。
沈舟翻开书页,一枚小巧的铜算盘挂饰从书页间滑落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拾起挂饰,入手冰凉。
在算盘背面的微雕刻痕中,他找到了两个字符:K9。
这个代号,他永世不忘。
三十年前,那批被挪用、最终导致海塘工程功亏一篑的“医疗援助物资”,在内部审批流程中的代号,正是“K9”。
这不是回礼,是警告。
周慕白在用一种优雅而冷酷的方式告诉他:我知道你知道了什么,但我也知道你永远查不到什么。
这条线,到此为止。
沈舟捏着那枚冰冷的铜算盘,嘴边却泛起一丝冷笑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一个许久未用的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