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他便双眼一翻,再度陷入死寂。
半小时后,沈舟驱车赶到,疗养院灯火通明。
他没有去看程守拙,而是死死盯着护士刚刚记录在病历本上的那句突兀的话,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。
静修院旧井,正是他抛出的诱饵!
程守拙的这句话,是巧合,还是一个被唤醒的记忆碎片?
他立刻掏出电话,声音不容置疑:“大刘,带一组人,立刻封锁静修院遗址,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!”挂断电话,他转向自己的亲信,“其余人跟我走,准备下井!”
静修院的旧井早已荒废,井口被腐朽的木板覆盖,散发着潮湿的霉味。
沈舟亲自系上安全绳,第一个顺着绳梯滑入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井下阴冷刺骨,淤泥没过脚踝。
借着强光手电的光,他在齐腰深的污泥中反复摸索,手指触及到的,除了石块,就是滑腻的水草。
终于,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棱角。
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,被从黑色的淤泥中拖拽出来。
锁头早已腐烂,沈舟用工兵铲撬开盒盖,一股陈腐的铁锈和皮革味道扑面而来。
盒子里面,静静地躺着一本厚重的皮面日志。
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日志,吹开封面的尘土。
扉页上,一行用钢笔写下的隽秀小字映入眼帘:“周慕白工作备忘录”。
沈舟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周慕白,他父亲的名字。
他颤抖着翻开内页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,详细记载了从1978年起,三十年间每一笔“清理经费”的去向、用途、经手人以及最终的审批流程。
每一笔,都对应着一个消失的名字,一个被抹去的家庭。
他举着手电一页页翻看,灯光在泛黄的纸页上移动。
忽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在记录着一笔巨额支出的页面里,夹着半张已经发黄的老旧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正是他父亲。
年轻时的周慕白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,微笑着站在一架巨大的老式算盘前。
沈舟将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:“此器可记账,亦可焚心。”
那笑容,那算盘,那句谶语般的话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沈舟的视网膜上。
他缓缓合上沉重的日志,盒子“咔”的一声关上,在空旷的井底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他抬起头,望向井口那片被切割成圆形的、微弱的天光。
三十年的迷雾,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执棋者,却没想到……
“爸,”他对着那片遥远的光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,“我找到那个……执笔的人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远处的钟楼之上,那口沉寂已久的大钟,竟再次无风自鸣。
铛——!
一声悠远而沉重的钟鸣,穿透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,仿佛在回应那井底深处轻轻的呢喃,更像是在回应那三十二年前,划破长空的第一声电报。
沈舟站在黑暗的井底,手中捧着那个铁盒,仿佛捧着一个时代所有被掩埋的罪恶与秘密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真正的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本备忘录里的每一个字,都将成为审判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