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薄薄的、纯黑色的方块,就这样凭空悬在楚云帆的掌心。
它不似铜,不似铁,更不似琉璃。
表面平滑得找不出一丝瑕疵,仿佛是凝固的深夜,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。
李岩被俘后的镇定与傲气,在这件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器物面前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孙传庭也凑了过来,他屏住呼吸,死死地盯着那面“乾坤镜”。
他见识过“仙粮”,见识过“仙力神水”,也见识过那能让战马失控的“锁魂仙光”。
但眼前的这东西,却透着一种更加深邃、更加不可揣测的神秘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楚云帆的声音很轻。
他伸出手指,在那片纯黑的镜面上轻轻一点。
嗡。
整面“乾坤镜”,亮了。
不是火焰的光,也不是烛火的光,而是一种清澈、均匀、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光亮。
光芒之中,景象顿生。
李岩和孙传庭的瞳孔,在同一时刻,收缩到了极致。
那不是画,不是皮影戏,更不是什么幻术。
镜中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,城楼上“正阳门”三个大字清晰可见。
那是京城!
紧接着,画面流转,城门大开,无数头裹白巾、衣衫杂乱的士兵,正潮水般涌入城内。
“闯……闯军入京了?”李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、难以置信的呢喃。
他看到了,他看到了自己的旗帜,看到了那些他熟悉的将领,脸上挂着胜利的狂喜。
他本该为此感到振奋,可心脏却莫名地往下沉。
镜中的景象变得愈发混乱。
起初是百姓的夹道欢迎,但很快,就变成了士兵们砸开店铺大门,肆意抢掠的场面。
一个低沉而清晰的男声,从镜中传出,用一种他们从未听过,却能清晰理解的语气,讲述着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“大顺军入京,军纪迅速败坏,大将刘宗敏,索饷银,制五千具夹棍,拷掠明朝官员……”
画面随之切换。
一间阴森的大堂内,昔日锦衣玉食的朝廷命官,被剥去官服,像牲畜一样捆绑着,在凄厉的惨嚎中被夹断了腿骨。
白花花的银子被从地窖里抬出,堆积如山,而那些士兵的脸上,只有贪婪。
孙传庭的拳头,捏得咯吱作响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,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与他争辩的文臣,此刻正发出绝望的哀嚎。
突然,画面一转,来到了一座煤山之上。
风声萧瑟,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,用一根白绫,将自己挂在了树上。
虽然面容因窒息而扭曲,但孙传庭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“陛……陛下!”
他双腿一软,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,虎目之中,血丝瞬间布满,两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,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。
可他从未想过,他拼死守护的君王,竟会是这般凄凉的下场!
李岩的身体,也在剧烈地颤抖。
他看到了李自成坐上了龙椅,看到了昔日的兄弟们为了分赃而争吵不休。
他所构想的“均田免赋”,他所描绘的太平盛世,在镜中连一丝影子都找不到。
取而代之的,是比明廷末年更加失控的腐败与暴虐。
然后,他看到了自己。
镜中的“李岩”,面容憔悴,正在对“牛金星”苦苦劝谏,却被对方一脸不耐地呵斥。
那个清晰的男声再次响起:“……李岩屡次劝谏,反遭牛金星、刘宗敏等人猜忌,诬其‘有异心’。”
“崇祯十七年,五月初三,李自成下令,杀李岩。”
镜中,画面定格。
“自己”,被两名士兵按在地上,一把钢刀,高高举起。
那双眼睛里,充满了错愕、不甘,以及对整个世界的巨大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