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前斗法鸡毛信，乡野真淳胜机心
京城的风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刃。关于青牛村的议论并未因王凡之前的敲打而完全平息，反倒似那地底暗流，悄然汇聚。
这一日，大朝会之上，气氛略显沉闷。议罢几桩军政要务，眼看将至散朝，那位御史台的张御史却突然手持笏板，出列躬身，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锐气：
“陛下，臣有本奏！”
皇帝略一抬手：“讲。”
“臣听闻，灵州府青牛村，蒙陛下天恩，赐‘忠勇’匾额，本为彰显圣德，教化乡里。然，近日风闻，该村借御赐之名，行商贾之事，甚有村中胥役，以‘公务’之名，干预市集，收取好处。更闻有‘科举鸡’、‘忠勇筐’等物，名目荒诞，恐有借圣誉敛财、玷污清名之嫌！长此以往，非但乡风浮夸，更恐损及陛下圣明！臣恳请陛下下旨，彻查此事，以正视听！”
张御史一番话，掷地有声，句句指向青牛村，字字诛心。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寂静，不少目光投向了王凡。周郎中站在文官队列中，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。
王凡心中一沉，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。他面色沉静，并未立刻出言辩解。
皇帝闻言，眉头微蹙，看向王凡：“王爱卿，张御史所言，可是实情？”
王凡稳步出列，躬身行礼，声音沉稳：“回陛下，张御史所言，多是听闻与推测，并非全貌。臣近日亦收到家乡书信，于此等情事，略有了解。”
“哦？那王爱卿便说说，是何全貌？”皇帝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陛下容禀。”王凡不疾不徐地道，“青牛村得蒙圣恩，乡民感激涕零，日夜思报。所谓‘借誉行商’，实乃乡民感念圣德，将自家产出的寻常食物、器物，冠以感念之名，如‘皇恩浩荡粉条’，意指感念陛下恩德如粉条般绵长；‘忠勇巧手筐’，意指要效忠勇精神，凭双手勤劳致富。此乃乡民淳朴谢恩之心，虽略显粗鄙，其心可鉴。”
他略一停顿，继续道：“至于‘胥役干预市集，收取好处’，纯属子虚乌有。村里确有乡老负责维持秩序，绝无收取好处之事。臣已严词去信告诫，务必本分经营，货真价实，不得有丝毫逾越。如今青牛村集市，买卖公平，物价平稳，乡邻和睦，绝非张御史所言之不堪。”
张御史立刻反驳：“王将军此言，不过一面之词！乡民愚昧，岂知分寸？若无人纵容，岂敢如此张扬？所谓谢恩之名，不过掩人耳目罢了！”
王凡看向张御史，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锋锐：“张御史远在京城，对千里之外乡野之事，竟能‘风闻’得如此细致？不知是听何人所言？可有实据？若仅凭风闻便要治罪，岂不寒了天下感念皇恩的百姓之心？”
他转而向皇帝拱手：“陛下，青牛村之事，臣愿以身家担保。若真有欺行霸市、玷污圣名之举，臣甘愿同罪！然，若只因乡民感念圣恩方式特别，便横加指责，恐非圣朝待民之道。陛下乃千古明君，泽被万物，包容四海，想必能体察乡野小民这份虽笨拙却真挚的感激情怀。”
王凡这番话，既撇清了官员干预的嫌疑，又将乡民的行为拔高到“感念皇恩”的层面，最后更是将决定权巧妙地交还给了皇帝，顺带送上一顶“千古明君”的高帽。
皇帝听着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他自然明白其中关节，但也确实被王凡描述的“乡野真淳”所打动，更不愿为此等小事寒了功臣之心、百姓之意。
“好了。”皇帝淡淡开口，打断了还想争辩的张御史，“不过乡野趣闻，百姓感念天恩，方式质朴些，亦是常情。只要未曾触犯律法，扰民欺市，便由得他们去吧。王爱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“你既作保，便需时时告诫乡里，谨守本分，莫要真生出事端来。”“臣遵旨！谢陛下明察！”
散朝后，张御史面色铁青地从王凡身边走过，冷哼一声。王凡面色如常，心中却知此事并未了结。
他回到府中，立刻写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信，命心腹快马加鞭送往青牛村。信中不仅重申了之前的告诫，更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大致说明，最后写道：“……今已有御史上本弹劾，虽陛下圣明，暂未追究，然刀已悬颈！望叔父与乡贤严束众人，脚踏实地，如履薄冰！若再有不妥风声传入京城，恐天大恩典，亦难挽回！”
这封信如同一声惊雷，在青牛村炸响。王老栓读信时手都在抖，立刻召集全村老少，几乎是声泪俱下地传达了京城的惊险和王凡的警告。
这一次，再无人敢有丝毫侥幸。李掌柜主动降低了粉条价格，用料更加实在；王老五严格把关每一个筐子的质量；二狗子彻底老实了，见了外村人都不敢大声说话；连孙举人读书都更加用功，生怕自己考不上进士连累了村子。
青牛村的“产业”依旧在，却彻底褪去了那层浮夸的虚名，变得无比扎实低调。而这份低调与务实，反倒让他们的口碑更加深入人心。
一场由“鸡毛信”引发的朝堂风波，最终化作了一道紧箍咒，牢牢地套在了青牛村的头上，却也阴差阳错地，让这片“忠勇之乡”褪去浮华，显出了最本真、也最坚韧的底色。王凡在京城得知乡中变化，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。这“忠勇”二字，担起来，真不比他在边关扛起的千钧重担轻松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