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睁眼。
不是雨声。是人推门的声音,轻,但确实动了。
他不动,手却慢慢滑到身下,把药罐往里挪了寸许,压在肋骨下面。眼睛闭上,呼吸放平,像睡着了。
脚步声进了院子,停在窗下。
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看,目光像针,扎在窗纸上。好几息过去,那人没走,也没敲门,就那么站着。
陈砚舟鼻尖沁出一层汗,顺着眉骨往下滑。左眉那道疤又开始跳,一抽一抽地疼,像有人拿针在缝皮肉。
终于,脚步声退了。
院门再响,这次是关上的声儿。
他没睁眼,等了足足一盏茶功夫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,盯着屋顶的茅草缝。雨小了,但还有滴水声,一滴,一滴,砸在屋角的破陶盆里。
他没动,也没再睡。
脑子里过着刚才写的十二条。一条条背,一句句校。李维案是永昌三年春末发的,没错;黄河决口是四月初八,洪峰到归德是六月十九,疫病爆发是六月廿七……他像校对论文似的,把时间线来回捋。
他知道这玩意不能只靠记。得写,得存,得传。
他忽然想起博士时候,导师说:“历史不是镜子,是刀。你照它,它不照你;你用它,它才活。”
现在,他就是那把刀的鞘。
天快亮了。
他坐起来,把药罐又摸出来,掀开当票,确认纸片还在。然后他撕下账本最后几页空白,裁成六片,藏进袖口。炭条也包了张破纸,塞进鞋底。
做完这些,他才把油灯彻底吹灭。
火光灭的瞬间,他嘴里吐出一句:“这一世,我不是抄书人,是写史人。”
外头鸡叫了第一声。
他靠着床沿,闭眼养神。手还压在药罐上,像护着什么。
今天去账房,得借东家的墨水写账。他得想办法,多蹭点墨,最好能偷半小碟回来。纸太难搞,但炭条还能再找,灶膛里总有剩的。关键是得稳,不能急,一天写三条,最多五条,写完就藏,藏牢。
他记得永昌三年的案子,是从一份私账开始查的。现在他手里没权没势,可他有比账本更狠的东西——时间。
他知道谁会倒,什么时候倒,怎么倒。
他不急。
他等得起。
院外传来扫地声,是隔壁老张头起早了。陈砚舟睁开眼,把药罐塞回墙角,起身拍了拍青衫。
袖子里的纸片硌着手臂。
他摸了摸,还在。
今天第一笔账,他得好好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