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林小满后,陈砚舟回到屋内。他望着昏迷的母亲,心里沉甸甸的。看着油灯芯子快烧到底了,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,晃得厉害,他暗暗下定了决心,要为这个家,为未来做点什么。于是他起身,开始在屋内翻找起来,找到了一个药罐。
陈砚舟伸手将药罐轻轻推回墙角,手指在罐底多摩挲了片刻,确认当票还在,且被压得严严实实。
他没再看母亲,只伸手探了探她鼻息,稳的。然后他坐回案前,膝盖顶着桌腿,把那本《陈氏旁支月用开销》掀到背面空白处,撕下一张,对折,再撕,裁成四片小纸。
炭条是从灶膛里扒出来的,半截黑不溜秋的,捏在手里像根枯骨头。他吹了吹灰,蹲在灯前,把纸片铺平。
第一行写:“永昌三年,户部尚书李维,贪墨军饷三十万两,抄家,子流岭南。”
他想到当年因这类贪官污吏而家破人亡的百姓,心中愤恨难平,这笔一定要记下,绝不能让这些罪恶被掩盖。笔画轻得几乎看不见,但他写得极慢,每落一笔,舌尖就抵一下上颚,像是在嚼字。写完,他低声念了一遍,又自己问:“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?”
没人答他。只有雨还在敲窗纸,啪啪啪,像催命。
他知道李维案牵出七省账目不清,三年内砍了十二个知府的脑袋,其中六个是冤的——只因查账的御史为了交差,拿寒门出身的替罪羊填数。那年他还在读博,翻到《刑案汇编》里的供词,一个叫周慎的生员跪着认罪,说“学生实未受贿,但家贫无力辩”,后来瘐死狱中。
这名字他记了十年。
现在,他把“周慎”两个字写在第二条底下:“天启三年,江南科场舞弊案发,主考官三人罢黜,牵连士子百三十七人,周慎绝食死。”
炭条断了。他没动,盯着那截断头看了两息,才捡起来夹在指间继续写。手稳,心不颤。他知道这名字将来会血淋淋地砸在朝堂上,也知道此刻写下它,等于在自己脑门上刻了个靶子。
可他得记。
不记,就忘了。
第二张纸开始分门。他用指甲在纸角划了个“灾”字,写下:“天启元年,黄河决口,河南、山东、南直隶三省大水,流民百万,疫病起于六月末至七月初。”
写完又停住。七月?是六月还是七月?
他闭眼,脑子里过地图——黄河自开封府段溃堤,洪峰顺运河南下,淹到扬州是八月初三。疫病最早出现在归德府,地方志记“六月廿七,民有呕血死者”,但《疫症考》说是七月初一。两个时间差五天,差的是五万条命。
他咬住后槽牙,把“七月”改成“六月末至七月初”,又在旁边补一行小字:“当备药、迁高地、禁食腐粮。”
第三张纸标“战”。他写:“永昌五年,北狄寇边,破雁门关,守将战死,京营援军迟三日。”
写到这儿,手抖了一下。
雁门关破那年,原主娘刚咽气,他正跪在坟前烧纸。火光里突然传来马蹄声,一队溃兵冲进村子,抢粮杀狗,有个老兵被砍倒在田埂上,肠子流了一地。他记得那人临死前喊的不是娘,不是爹,是“粮车呢?粮车怎么没来?”
后来他查史书才知道,兵部调粮令被压了三天,卡在礼部崔巍手里——就为争一道折子上的署名顺序。
他把“崔巍”两个字圈起来,圈得死紧。
第四张纸写“腐”。他列了六个名字,李维排第一,崔巍排最后,中间四个还没事发,但他知道他们迟早要倒:一个贪了河工银,一个卖了军职,两个吃空饷,一个勾结盐枭。
写完一数,十二个事件,四类,每类三件。他把纸片收拢,用灶灰捻成的小泥团压住角,免得被风掀了。
灯快灭了。
他伸手拨了拨灯芯,火苗跳了两下,反而更暗。屋里只剩下他呼吸的声儿,还有炭条在纸上蹭的沙沙响。
他知道不能再拖。明天一早就得去账房报到,东家陈元达最恨人懒散,迟到半刻就要扣工钱。他现在欠着米行五斗粮,娘还躺着,工钱不能丢。
可这些纸不能留桌上。
他起身,把四张纸折成指甲盖大小,塞进药罐最底下,盖上当票,再把罐子原样放回墙角。然后他蹲下,用脚尖把炭屑扫进炉灰堆,又拿破布擦了桌面,最后把账本翻回正面,压在砚台底下。
做完这些,他才躺回床铺。
人刚沾草垫,外头院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