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转身就走,背挺得笔直。跨出门槛时,天边一道闷雷滚过,云黑得像墨泼的。
他刚走出半条街,雨就砸下来了。
不是细雨,是倾盆,劈头盖脸地浇。街上人乱窜,摊主收棚,狗夹着尾巴往屋檐下钻。他没躲,只把袖子往怀里拢了拢——《农政要略》的手稿用油纸包着,贴身藏着,不能湿。
路是土的,转眼成了泥河。他走得急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进水坑。
泥水溅了满脸,膝盖磕在地上,火辣辣地疼。他没先扶自己,手先探进怀里——稿子还在,油纸没破。
他松了口气,慢慢跪在泥里,低头找铜钱。三枚已经滚进泥缝,找不到了。剩下四枚,他一枚一枚捡起来,擦干净,塞进贴身的衣袋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抹了把脸,泥水顺着指缝流。他没回头,也没骂,只盯着前方那间破屋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他进屋时,全身滴水,鞋里灌满了泥,走一步咯吱响。母亲还在昏睡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他没点灯——油早就没了——只靠着窗缝透进的天光,把稿子从怀里掏出来,铺在干布上。
油纸解开,字迹没糊。他松了口气,又从鞋底抠出那半截炭条,吹去灰,蹲在墙角,翻开账本背面的空白页。
他写:“永昌二年春,江南米价腾贵,民有易子而食者。”
写完,他盯着那行字,低声问:“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?”
没人答。
他把稿子折好,重新包上油纸,塞进药罐底,压在当票下面。动作和昨夜一模一样,可眼神不一样了。
昨夜是藏,怕被人看见。
此刻是守,谁来了也不交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母亲发紫的嘴唇,伸手掖了掖她身上的薄被。外头雨还在下,屋顶漏得更凶了,一滴一滴砸在陶盆里,像在数命。
他忽然想起王德全说的话——“早该送义庄去”。
他冷笑了一下。
三日后,他会带着银子回来。不是求,是还。一两二钱七分,一分不少。他不知道银子从哪来,但他知道,这世道欠他的,不止一副药。
他低头看自己泥水未干的手,指节泛白。
这手能写史,能记罪,能翻账,也能——
砸门。
院外传来一声鸡叫,短促,像是被雨掐住了喉咙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把门闩从里头插紧。
然后他摸了摸药罐,确认它还在墙角。
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