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风刮柴堆,也不是猫跳墙头。
是布料蹭过泥地的声音。
他猛地抬头,透过窗纸,看见墙外柴堆后面,蹲着个人。穿短褐,戴斗笠,衣角露了一截,沾着湿泥。
那人一动不动,像是在听什么。
陈砚舟没动,也没出声。他慢慢站起身,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,盖住余烬,然后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外面静了。
过了大概一盏茶工夫,那衣角动了动,人影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走了。脚步很轻,但踩在湿泥上,还是留下了一串印子。
他没追出去。
他知道追也没用。这人要是冲他来的,早就动手了。可他更知道——有人盯上他了。
题刚出,文刚成,风就来了。
他转身回屋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木箱,把药罐放进去,又压了两块砖。然后坐回桌边,盯着那盏快灭的油灯。
灯芯“啪”地炸了一下,火星溅到桌面。
他没眨眼。
他知道,这文章不能带进考场。得重抄一遍,字迹要稍改,段落顺序要调,关键句得换个说法。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同一人手笔。
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那道疤。
前世他死前最后一夜,也是这样——风动,影现,然后火起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纸撕了一角,换上新纸。动作很慢,手指稳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换完纸,他回身坐下,从鞋底抠出半截炭条,吹了吹灰,开始默写第二稿。
第一句还是:“古者贡助彻,民力均也。”
但第二句,他改了。
原稿是“今之赋敛十取其五”,现在他写成:“今之征调无常,民力竭矣。”
一字之差,意思没变,但更含蓄,更安全。
他一边写,一边想:是谁派的人?县衙、私塾,还是李元晦?昨夜那句话,更像是警告,他不敢赌。
写到一半,外头传来鸡叫。天快亮了。
他停下笔,走到门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巷子空荡荡的,昨夜那串脚印已经被晨露泡散了。但墙根下,留着半片碎布,是粗麻的,洗得发白,像是镇上劳力穿的那种。
他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
这布,他见过。
前两天在私塾外,有个挑水的汉子蹲在墙角等工钱,穿的就是这种衣裳。当时孙先生还骂他:“脏手别碰门框!”
他把布片塞进袖子,回屋继续写。
第三稿,他加了两句《周礼》原文,又删了最锋利的那句“税吏如虎,民如羊羔”,换成“征者无度,耕者失时”。
他知道,文章要中,就得让考官觉得——这人有才,但不疯。
疯子写不出解元文。
可他更清楚,真正的危险,从来不是文章写得好不好。
是有人,已经盯上了他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