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敲门,也没喊人,放下就走。
走到巷拐角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夫子家的门开了条缝,一个仆人走出来,看见花和纸条,低头捡起,转身进屋。窗棂后,一道影子站了很久,没动,也没出声。
他知道,李元晦看见了。
也知道,对方不会认他这个“学生”,更不会收他这束花。可有些事,不必说破。就像那半册书里的夹层,藏了情报,也藏了分寸。
他走回柴房,把誊好的策论用油纸包好,塞进贴身衣袋。然后从箱底翻出考篮,检查笔墨、砚台、备用纸张。
乡试还有七天。
他坐在门槛上,望着天。
云很低,压着屋檐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焚稿时,火光里飘起的一角纸,上面还写着“民安得不逃”几个字,被风卷着,飞出了窗。
现在,那句话已经没人记得了。
可他知道,它没死。
它只是换了个皮,藏进了“量入为出”四个字里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该去药铺了。
母亲还得吃药,日子还得过。
他刚走到巷口,迎面撞上镇里的文书老吴。
老吴手里捏着一张红纸,见了他,咧嘴一笑:“砚舟啊,正找你呢!县衙新贴了告示,今年乡试,主考官定了——礼部郎中孙维安,崔相公门生!”
陈砚舟点头,脸上没露半点意外。
“听说孙大人最重文风古雅,讨厌花里胡哨的辞藻。”老吴又补一句,“你要是写文章,可得往敦厚上靠。”
陈砚舟笑了笑:“那我得回去改改。”
老吴拍拍他肩膀:“改得好!你这脑子,不考个举人,都对不起你娘熬的那些夜。”
人走了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没动。
孙维安?崔巍门生?喜古拙文风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考篮,手指在篮边轻轻敲了三下。
和昨晚那八个字,对上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。
刚进柴房,他忽觉袖口一沉——油纸包不知何时磨破了个角,露出一线纸边。
他赶紧掏出来看。
是策论的第一页,写着“江南陈砚舟谨对”。
墨迹还在,可边缘已经有些发毛,像是被手心汗浸过。
他皱眉,正要重新包好,忽然听见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只干瘦的手伸进来,递进一张对折的纸。
没说话。
门又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