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在躲命。
他是在改命。
改得多了，劫也就跟着变了。
他低头看墙上，昨夜用炭条划的那道痕还在，记的是“活一天”。他拿起炭条，又在旁边添了一笔，短而重。
两道痕。
他低声说：“但从今日起——我不算命，我改命。”
话音没落，外头巷子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昨夜那种齐整的、带杀气的步子，是散的，慢的，还拖着点瘸。
他听出来了。
是秦五。
他把残稿塞回里衣，火钳往床头一靠，走到门边，拉开门。
秦五站在外头，脸上有灰，左腿的裤管卷到膝盖，露出一道旧疤，手里拎着个布包，沾了泥。
“砚哥儿，”他嗓门低，但直，“我刚从县衙后巷绕过来，没人跟着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，只侧身让他进来。
秦五进门，顺手把门带上，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，是几张誊抄的纸，字迹工整，墨色新。
“你那篇《农政要略》，我在提学衙门外抄的，”他说，“榜文底下围了几十人，都在骂你寒门夺魁，但也有人记了全文。我混进去，抄了三遍，挑最全的带来。”
陈砚舟接过，翻了两页，抬头：“你不怕惹祸？”
秦五咧嘴一笑，牙有点黄：“我这条命，早年在边军里就该没了。你救过我一次，现在轮到我护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但我劝你一句——府城，别去。”
陈砚舟眉梢一动。
“昨夜砸你门的，不是县令的人，”秦五说，“是府城来的。我认得其中一个背影，是崔府的暗卫，专干脏活。他们现在不敢明来，是因为监察使还在县衙，可等那差事一了，风头一过，你要是进了府城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只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势。
陈砚舟没应，只低头看着手里的誊稿。
秦五又说：“你这篇策论，动了太多人的饭碗。赋役要清，田亩要查，盐政要改——哪个不是捅马蜂窝？你一个解元，没根没靠，进了府城，就是案板上的肉。”
屋里静了两息。
陈砚舟忽然问：“你昨夜，看见车轮声停在我门口？”
秦五一愣：“你……也知道？”
“一辆板车，拖着重物，停了不到两息，就走了。”陈砚舟盯着他，“你当时在哪儿？”
秦五脸色变了：“我在巷尾蹲着，本想守你一夜，可那车一停，我就觉得不对——车上没坐人，但地上有油，像是刚泼过火油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沉。
火油。
不是威胁。
是准备。
他们不是要吓他止步。
是要烧他灭口。
他缓缓抬头，看向门外。
日头已经升了，照在巷子口，照在那串药渣铃铛上，风吹着，哗啦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极冷，极稳。
“秦五，”他说，“我非去不可。”
“府城，我一定要进。”
“不是为了做官。”
“是为了让那些以为一把火就能烧死我的人，亲眼看着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却像铁钉砸进地里：
“我从灰里走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