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巷子里的风还带着湿气,门框上那串药渣做的破铃铛轻轻晃着,发出几声干涩的响。陈砚舟坐在床沿,火钳横在腿上,手搭在铁杆上,指节发白。他没睡,一宿都这样坐着,眼底下一片青黑,但眼神清亮,像刚磨过的刀。
他低头看了眼胸口,里衣贴着皮肤,那包残稿还在,热乎着,像块烙铁。昨夜的事一件件过脑子:砸门的汉子,画刀的白纸,车轮声停在门口……都不是冲着抢东西来的,是冲他这个人,冲他还没出头的命来的。
他缓缓起身,膝盖有点僵,扶了下墙。走到门边,弯腰,先看门缝底下——昨夜那张画刀的纸不见了,被风吹走了,还是被人收了?他没多想,手指顺着门缝一摸,指尖碰到了一张纸。
不是白纸。
是封信,折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染了层黑,像烧过又扑灭的灰烬。他抽出来,展开。
墨字写得极狠,笔锋如刀,剜进纸里:
“解元郎,止步于此,否则火焚人亡。”
十三个字,句句见血。
他盯着“火”字,瞳孔猛地一缩。
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,像有火苗炸了。不是眼前的火,是十几年前那场——浓烟灌进喉咙,书稿在火盆里卷边、发黑、化成灰,母亲在隔壁咳得撕心裂肺,他扑过去想抢出最后几页手稿,一道火舌“啪”地抽在眉上……
那疼,是真疼过。
可这事,没人知道。
连原主死前都没跟人提过,是他一个人咽下去的死局。
现在,有人把这字写在纸上,塞到他门口。
不是吓他。
是提醒他:我知道你死过。
他退了半步,后背贴上墙,呼吸沉下来,一进一出,压着心口那股翻腾的气。手指不自觉摸上左眉,那道疤还在,凉的,但底下像有根线在扯,一抽一抽,不是疼,是预警。
他低头看信,又看手里的火钳,忽然笑了。
笑得极冷。
“藏不可久,言不可尽,行不可测。”他从袖子里抽出昨夜写的那三句话,摊在掌心,和这封信并排一摆。
对方要他止步,是逼他停下。
可停下,就是死。
藏,昨夜已经藏不住了,书箱砸了,药罐碎了,人也见了血。
言,他已经写了策论,登了榜,名字贴在县衙外头,全江南都知道有个陈砚舟。
行,他若不进府城,这一身学问、这一口命,就全废在这一间破屋里。
人家就是要他走这三步死棋。
他把信折好,走到炉子前,炉火早灭了,只剩一层冷灰。他蹲下,把信往灰里一按,火钳夹起一块炭,轻轻一拨,信角卷了,冒烟,接着“腾”地烧起来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。
“火焚人亡?”他盯着那团火,低声说,“那你得先点着。”
火舌吞了“火”字,纸片蜷成黑蝶,飘进灰堆。
他站起身,从里衣掏出那包残稿,油纸破了个口,但“天启三年”四个字还在,焦了边,没烧透。他盯着这四个字,脑子里过着史书里的事——永昌元年冬,江南无大灾,无兵乱,更无大火。
可昨夜那场砸屋,今晨这封信,全不在史书里。
是他改了什么?
还是……他活过来这一下,天命自己乱了?
他转身,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。
一圈,低头。
二圈,抿唇。
三圈,停住。
嘴里喃喃:“按史书记载,永昌元年冬,江南无大火……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话音落,左眉那道疤,又抽了一下。
比刚才狠,像有人拿针在缝皮肉,顺着太阳穴往耳后扯。
他抬手按住眉骨,压住那股劲,眼神却定了。
不是巧合。
这伤,不是白留的。
原主死在火里,他活过来,带着这疤,带着这记忆。现在有人拿“火”字来吓他,反而让他看清了一件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