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巷口那点青灰光已经爬到了门槛上,陈砚舟还坐在床沿,火钳横在腿上,左手搭着钳柄,右手缠着布条。血没止住,但慢了,一滴一滴往下坠,砸在地上的声音早没了,只留下暗红斑点,像干涸的浆果。
他没睡,也不能睡。
昨夜那瘸腿的人影走了,脚步拖得慢,却走得急,像是怕被听见,又像是故意让他听见。他记下了——左腿不便,右脚先落地,左脚拖半步,不是秦五的节奏,是另一个人,是来“看”他有没有死的。
他低头看了眼火钳,铁身冷,沾了血,滑腻腻的。
就在这时候,门外响了三声叩门。
不轻不重,节奏平稳,一下,两下,三下,停顿恰到好处,不像贼,也不像官差。
他没动,也没应。
手指在火钳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昨夜刚有人来“验伤”,今早又来敲门,来得也太巧了。他贴墙起身,侧身靠窗,从窗缝往外瞧——一个青衫书生站在门口,身形清瘦,背着个旧布包袱,身后没跟人,手里也没兵器,站得笔直,像根插在地里的竹竿。
那人又敲了三下,声音没变。
“陈解元在否?”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府城赵景行,特来拜访。”
陈砚舟眼皮一跳。
赵景行?这名字他听过。乡试前,老夫子提过一句:“赵氏子,寒门翘楚,文章不输士族,只差个出身。”后来听说他进了府城书院,是院长亲点的“特录生”,因一篇《论赋役之弊》轰动三府。
可这人,为何来他这破屋?
他没开门,只隔着门板问:“赵兄若为书院而来,门未上闩。”
话音落,门外静了一瞬。
接着,门被轻轻推开,赵景行走了进来,脚步轻,却稳,目光扫过屋里——碎药罐、翻倒的桌椅、墙角的血迹,最后落在陈砚舟脸上,盯着他左眉那道渗血的疤,没说话,也没露出惊讶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像在说“天要下雨”。
陈砚舟没接话,火钳依旧横在腿上。
赵景行也不恼,自顾自走到桌边,拉开唯一完好的椅子,坐下,包袱放在膝上,双手搭在上面,像在等茶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信我。”他直视陈砚舟,“但我若真为崔家做事,昨夜火起时,我就该在城外等着看结果,而不是连夜赶回来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凛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赵景行声音压低,“昨夜你流血,巷尾药铺的张掌柜天没亮就跑来报我。我说,若他死了,我烧你赵家祠堂。”
陈砚舟没动,但手里的火钳微微偏了半寸。
赵景行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纸,半页,泛黄,边角焦黑,像从火里抢出来的。他轻轻推到桌上。
“这是今晨我在书院值房外捡的,藏在门缝里,用的是崔家私笺。”他顿了顿,“上面写着——‘陈氏逆文,格杀勿论’,落款有崔字私印,残了半角。”
陈砚舟盯着那纸,没伸手。
纸上的字,墨迹未干,笔锋凌厉,带着一股杀气。他认得这种纸——和他藏在药罐底下的残稿是同一批,江南贡院专用的细麻纸,市面上买不到。
他慢慢伸手,指尖抚过“崔”字印痕,又凑近鼻尖闻了闻——墨里掺了松烟,还有一点腥气,是崔家特制的“铁心墨”,专用于密令。
是真的。
可他还是没动。
“你为何帮我?”他问。
赵景行抬眼:“因为我也是寒门。”
“寒门?”陈砚舟冷笑,“府城书院破例收你,崔家没拦?你爹是县令,也算寒门?”
“我爹是县令不假,可我娘是佃户女,我五岁那年,她被崔家管家强掳,死在柴房。”赵景行声音没变,但眼底黑了,“我爹告状,反被贬官。我十岁那年,家里祠堂被烧,族谱上划了我的名。从那以后,我就是‘半士半民’,上不着天,下不接地。”
他盯着陈砚舟:“你写《农政要略》,说‘赋役不清,则民力竭’,我抄了三遍,贴在书院墙上。崔玿派人撕了,说‘寒门妄议国政’。我贴了第四遍,说‘若此为妄议,我愿妄议终生’。”
陈砚舟终于抬眼。
赵景行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,是书院的文书,盖着红印:“今晨我去找院长,说陈砚舟虽被劾,但才学卓绝,若不收录,恐寒天下寒士之心。院长犹豫,我跪了半个时辰,说若不收,我退学。”
他把文书推过去:“书院破例,特录你为旁听生,不支月银,不入名册,但可听讲、可借书、可参议。这是密约,不对外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