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完后,没人鼓掌。
士族子弟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肯先开口。寒门学子倒是眼神发亮,可又怕惹事,低头不敢吭声。
陈砚舟也不等反应,收了手稿,转身就走。临到门口,才停下:“今天说的,没一句出《周礼》,也没一句违祖制。我就想试一试——若将来松江少一户流亡,多一亩归耕,那这一讲,就不白费。”
他走出去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不到两个时辰,消息就炸了。
茶馆里,说书人老金头拍着惊堂木:“列位!昨儿书院出了大事!那陈解元登台讲赋税,讲得那叫一个利索——‘杂税如乱麻,一刀剪断它’!底下人问,真能省银子?他说,省的不是银子,是命!”
底下农夫听得眼睛发直:“那……那咱们以后也能少交?”
“不止!”老金头一拍大腿,“他说了,要清丈田亩!张家庄那地主瞒了五百亩,往后可藏不住喽!”
书商徐三在隔壁茶楼听了半晌,转身就回铺子,叫伙计磨墨刻版。封面他亲自题的:“《陈子论赋初讲》——听一言,省三钱。”底下小字还加了一句:“府城书院首讲实录,错一字罚十两。”
赵景行在书院门口等了他半天,见他出来,一把拽住:“你疯了?刚才那番话,半个字传到京里,崔家就能参你个‘妄议国政’!”
“他们早想参我了。”陈砚舟笑了笑,“晚参不如早参。”
“可你讲得太透!”赵景行压低声音,“连清丈、官市都说了,这不是把底牌摊桌上?”
“底牌?”陈砚舟摇头,“这不是底牌,是引子。他们越怕,越要听。听的人多了,话就压不住。”
赵景行愣住。
“火能烧稿,烧不了理。”陈砚舟拍了拍他肩膀,“现在,该让他们听听,什么叫‘理’了。”
当晚,周元柏在书房独坐,手里拿着一份抄本,是下人从市井带回的《陈子论赋初讲》。他一页页看完,忽然笑出声,对门外侍从道:“去,把书院最大的讲堂腾出来。从明日起,陈砚舟每五日讲一课,题目自定,听众不限。”
侍从愣了:“不限?那外头百姓也能进?”
“能。”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,“百姓最该听。听懂一句,少交一钱。听懂十句,活一家。”
三日后,讲堂外天没亮就排起了长队。
有穿长衫的士子,有裹短褐的农夫,还有背着算盘的账房先生。守门的执事认出几个,劝道:“这课讲赋税,你们听得懂?”
一个老农咧嘴一笑:“听不懂字,听得懂话。他说‘不让老实人多出钱’,这句我懂。”
讲堂内,座无虚席。
陈砚舟站在台上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,没急着开口。他从袖里掏出一张纸,轻轻放在案上。
纸上写着四个字:今日讲银。
他抬头,刚要说话,外头突然一阵骚动。
一个书院杂役匆匆跑进来,在执事耳边说了几句。执事脸色一变,快步上台,递给他一封信。
信封没署名,但角上压着一枚小小的玉印——扇形,半开,像一把收不拢的折扇。
陈砚舟看了那印一眼,没拆信,只把它轻轻推到案角。
他拿起讲稿,清了清嗓子:
“上回我们讲了赋役归并,今天接着说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