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道光劈在荒园门口的血迹上时,陈砚舟正把左臂往秦五肩上搭。
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料,黏在皮肉上,一动就扯着神经发麻。他没喊疼,只是咬着后槽牙,一步步往前挪。脚底踩到碎石,咯得生疼,但他没停。
“你真要去?”秦五低声问,手里的弓没松。
“不去,那血就白流了。”陈砚舟声音哑,“他留那张稿子,是想让我怕。可他不知道——越怕,越得动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穿出荒草堆。街角炊饼摊刚支起来,老板娘看见他们这副模样,手一抖,油条掉进锅里溅起老高。没人敢问,也没人敢拦。
府衙门前的石狮子还没擦亮,门缝只开了一指宽。差役探出半个脑袋,一见是陈砚舟,眉头立马皱成疙瘩。
“又来?学政昨儿才下令,不准你进衙告状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,直接解开外袍。
布条一扯,肩头伤口崩开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上,啪嗒一声。
差役往后跳了半步。
“北镇抚司的死士,今早想割我喉咙。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刀上有‘北镇’纹身,绳索是他们制式,动手前,礼部尚书之子崔玿亲自邀我赴园——你说,这是私怨,还是官杀?”
差役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有证?”
“证在这。”秦五从怀里掏出那段断绳,往门缝里一塞,“去兵部档房比对,看是不是北镇发的结法。去年冬,他们剿马匪用的就是这种八字扣。”
差役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,一个老吏走出来,眯眼看了会儿,低声呵斥:“疯了!敢告尚书之子?你有几个脑袋?”
陈砚舟冷笑:“我不是告他儿子,我是告北镇抚司死士越界行凶。至于幕后是谁指使——你们查不出来,百姓会替你们查。”
老吏脸色变了。
“打开大门。”陈砚舟抬脚往前一迈,血印子留在门槛上,“不然我站这儿不走。天亮后全城人都知道,府衙拒收官衙死士杀人案。”
门内一阵骚动。
半柱香后,大门吱呀拉开。主簿亲自出来,脸色铁青:“只准你说,不准喊冤。若涉朝臣,按律当先报学政复核。”
“我不喊冤。”陈砚舟走进门厅,声音清清楚楚,“我报案。”
堂上点起一盏油灯,火苗晃。主簿坐案后,笔悬着,不敢落。
“刺客右臂有蛇首缠剑纹,位于小臂内侧,深及皮下,非新刻。”陈砚舟闭眼回想,“动手时,他从假山后跃出,角度偏左,说明习惯用右手突袭。刀长一尺二寸,刃薄,应为北镇制式短匕。”
主簿笔尖一顿:“你记得这么清?”
“记得。”陈砚舟睁开眼,“因为那刀离我心口只剩三寸。人快死的时候,看得最真。”
秦五把断绳摊在案上:“绳结为双环八字,外绕三匝,是北镇夜行队专用。去年剿盐枭,他们从南门吊索入城,用的就是这打法。”
主簿低头看,手微微抖。
“还有。”陈砚舟从怀中抽出那张纸——崔玿留下的策论抄本,“这是他今晨亲手放在我面前的。他说:‘游戏才开始’。这不是邀斗,是威胁。一个朝廷命官之子,带着死士约书生赴荒园‘论生死’,这是讲理,还是杀人?”
满堂静。
主簿终于落笔,沙沙写了几行,抬头:“你可敢具结画押?若查无此事,按律反坐。”
“敢。”陈砚舟伸手沾血,在诉状上按下指印,“若有一字虚言,天打雷劈。”
主簿收了状纸,低声吩咐差役:“去北镇档房调绳结图谱比对。另,封锁荒园,不得擅入。”
差役领命要走,陈砚舟却抬手拦住。
“不用你们去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派人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冲进一个青衫学子,满脸通红:“师兄!抄好了!”
他手里攥着十几张纸,哗啦全摊在地上。
“全城茶肆、书坊、城门口都贴了!我还让师弟们去码头、渡口、骡马市念——‘北镇死士行刺书生,幕后主使崔玿’!现在满街都在传!”
主簿猛地站起:“你早安排好了?”
“不然呢?”陈砚舟扯了扯嘴角,“你以为我一个人来送死?”
他转头对秦五说:“去照壁下等。待会儿若府衙压案,就把绳子挂在照壁上,写‘北镇杀人,官府不查’。”
秦五点头,转身就走。
主簿气得发抖:“你这是要煽动民变!”
“不是煽动。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是逼你们查案。你们不查,百姓就替你们查。你们不审,天下就替你们审。”
他一步步往后退,血还在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