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府,东楼。
崔衡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楼下小厮刚报完消息:“讲学堂挂牌了,周慎主讲,三百多人齐诵‘民为贵’,声势不小。”
茶杯顿在唇边。
他没喝,慢慢放下,盯着远处那片人头攒动的地方。讲学堂离崔府不过三街之隔,诵书声随风飘来,断断续续,却字字清晰。
“民为贵……民为贵……”
他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啪!”
茶杯砸在地上,瓷片飞溅,滚烫的茶水泼了脚面,他却像没感觉。
“好啊!”他冷笑,声音发颤,“我让他落榜,是想他灰头土脸滚出城!结果呢?他倒在这儿立起庙来了!”
身旁仆从低头不语。
崔衡猛地转身,一把掀翻了整张案几,笔墨纸砚全摔在地上:“一个被除名的穷书生,一个被贬的落魄官,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贱民……他们凭什么站上台?凭什么讲‘道统’?!”
他喘着粗气,眼眶发红:“这天下,是谁打下来的?是咱们士族一代代撑起来的!他们懂什么?他们只知道‘民为贵’,那谁来治水?谁来带兵?谁来写策论?!”
没人敢接话。
窗外,诵读声又起。
“……耕者有其田,学者有其书,言者无罪,行者无惧!”
崔衡死死盯着那方向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“讲学?”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“我叫你们讲不成!”
他一把抓过桌上玉镇纸,狠狠砸向窗棂。
“来人!”
门外立刻冲进一名黑衣随从。
“去,查清楚讲学堂的钱从哪来,课是谁排的,哪些人去了。名单给我,一个都不能少!”
随从领命要走。
崔衡又叫住他,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:“告诉城南那几个‘老朋友’……最近,有人聚众喧哗,扰乱治安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丝狞笑:“该管一管了。”
随从点头退下。
崔衡重新站回窗前,手指在窗框上一下下敲着,像在数心跳。
楼下,新来的丫鬟正蹲着收拾碎瓷片。她低着头,手却悄悄将一片带字的茶杯残片塞进了袖中。
那上面,依稀是个“民”字。
讲学堂里,周慎还在讲。
“蝗灾不是天要灭人,是官不作为!你们记住,将来谁若为官,第一件事不是拜上司,而是下田看土!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陈砚舟转身走了。
没人注意到他离开。
他走在街上,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路过一家旧书铺,老板正把一本《农政十二篇》抄本摆在门口,标价十文。
“新印的,”老板对路人吆喝,“讲学堂指定用书!识字就能看懂!”
陈砚舟停下脚步,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。
老板一愣:“陈公子?这书送您!您写的!”
“不。”他接过书,声音平静,“我买的。”
他把书抱在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
街角拐过,他忽然停下。
前方巷口,站着两个穿灰袍的人,正低头翻看一本册子,时不时抬头往讲学堂方向张望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看着那两人在册子上勾了个记号,然后转身,朝崔府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