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没走。
他站在贡院外的石阶上,脚底踩着那张写着“妄议朝政”的榜单,风吹得青衫鼓动,像一面不肯倒的旗。
人群还在吵,有寒门学子红着眼要冲进去讨说法,有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一个老书生拄着拐杖颤声喊:“天道不公啊!”可喊完又自己摇头,声音越来越低——天道从来就不曾公过。
赵景行挤到他身边,喘着粗气:“砚舟,咱们赢了!王慎言当众认罪,崔衡动手脚的事全抖出来了!你清白了!”
陈砚舟没应。
他盯着墙上自己撕下的那片衣角,墨迹干了,八个字还在:讲学不辍,道在民间。
“清白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四周喧哗,“他们能改我一篇策论,就能改十篇。今天是‘妄议朝政’,明天就能说‘图谋不轨’。”
他转头看赵景行,眼神冷得像井水:“咱们读书,是为了让他们恩准我们说话?还是为了让百姓听得懂道理?”
赵景行一愣。
陈砚舟抬手指了指脑袋,又指了指心口:“功名是他们的锁链,可道理,是咱们自己的刀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风卷起地上的纸屑,像一场没人收的雪。
——
讲学堂建在城西旧书市边上,原是间塌了半边的义塾,墙皮剥落,梁木歪斜。沈元朗接手时,工匠头儿直摆手:“沈公子,这屋子撑不过梅雨季,修它干啥?”
沈元朗只回了一句:“只要能遮风,能让寒门子弟站着听课,就是金殿。”
他把沈家账房叫来,当街摊开银票本子,一笔一笔划走积蓄。工匠们看着那叠薄纸变少,手里的活却越来越快。有人嘀咕:“这沈家少爷,怕是要成穷光蛋了。”
沈元朗听见了,笑出声:“穷不怕,怕的是明明有钱,却舍不得用在该用的人身上。”
午时三刻,太阳正高。
他亲自爬上梯子,把那块新制的匾额挂上梁。木头沉,他手抖,底下人喊:“沈公子,放绳子,我们来!”
“不用。”他咬着牙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,声音传遍街口,“这是我沈元朗这辈子,最该亲手钉的一块牌。”
匾额迎光而立,八个大字漆黑如墨:此地不问出身,只问良心。
底下人群爆发出一阵吼声,三百多号人挤在门前,大多是穿着补丁衣裳的年轻学子,也有挑担卖菜顺路驻足的老百姓。有人举着破碗当锣敲,有人把草帽抛上天。
就在这时,周慎来了。
他没坐轿,也没带随从,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手里拎着一卷旧书。走到台前,也不废话,直接翻开书页,朗声开讲:
“《农政十二篇》第一章——旱极必蝗,非天罚也,乃失政之兆!”
台下静了一瞬。
随即,三百人齐声接诵:“民为贵!社稷次之!君为轻!”
声音像潮水,一波接一波撞向街巷。
隔壁茶楼里嗑瓜子的士族子弟吓了一跳,瓜子壳卡在喉咙里。掌柜的探头往外看,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不是孟子的话吗?怎么念得跟出征似的?”
诵声不停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有人眼眶红了,有人攥紧拳头,有个拄拐的老农听得直抹眼角: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头回听说,天灾原来是人祸。”
周慎站在台上,声音越拔越高:“你们读的不是圣贤书,是活命的道理!你们学的不是文章,是让百姓少饿死一个的本事!”
底下有人喊:“周先生!我们该怎么做?”
“做!”周慎一掌拍在案上,“从识字开始!从算账开始!从敢说真话开始!”
陈砚舟站在人群最后,没往前挤。
他看着那块匾,看着周慎花白的鬓角,看着台下那些涨红的脸,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太久的气,终于松了一线。
赵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,低声说:“你看,这比中进士热闹多了。”
陈砚舟没笑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不止热闹。”他说,“这是火种。”
“什么火种?”
“烧掉那套‘唯有士族懂治国’的鬼话的火种。”
赵景行愣住,随即咧嘴笑了:“你小子,现在说话都带火星子了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。他抬头看天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斜劈下来,正好落在讲学堂的匾额上,那八个字亮得刺眼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