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景行天没亮就出了门。
脚底踩着青石板,走得不快,但一步没停。怀里揣着那份策论原稿,封皮用油纸包了三层,边角都磨得起毛。他右手一直按在胸口,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份纸张的厚度——这不是一张答卷,是陈砚舟拿命押进去的东西。
昨夜那场雨下得急,他去送行时,陈砚舟已经收拾好了包袱。两人没多说话,只在院门口站了会儿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灯笼晃了两下。陈砚舟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,说:“我要是回不来,这东西得有人替我说。”
他就这么接了。
现在,他站在皇城南门前,抬头看那两扇铜钉大门。守卫挎刀立柱,眼神冷得像铁。
“落第举子,不得近宫。”领头的校尉伸手一拦,“滚回去等放榜。”
赵景行没动,声音也不高:“我不是来求功名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来还一个读书人的清白。”
校尉冷笑:“清白?陈砚舟那策论妄议朝政,连考官都定了罪,你还在这儿扯什么清白?”
赵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抄录《农政十二篇》时蹭的墨。他慢慢抽出腰间的旧剑鞘,往地上一杵,整个人站得笔直。
“那策论是我亲眼看着他写的。一个字没改,一句没抄。你们说他妖言惑众,可蝗灾真就来了,五地绝收,百姓跪在贡院外喊他活神仙——这也能算罪?”
“再往前一步,格杀勿论。”校尉手按刀柄。
赵景行仰头看着宫门上方那块“正大光明”的匾额,忽然笑了:“好啊,那就看看,到底是谁在欺君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抬手,用剑鞘边缘划过左臂。血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袖子往下淌,在那油纸封面上抹开一道红。
他当着所有守卫的面,蘸血写下四个字——臣以命证。
人群炸了。
有人惊叫,有人大喊“疯了”,可没人敢上前。赵景行站在台阶中央,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石上,啪、啪地响。他把策论高高举起,声音撕破晨雾:“此策若真,可救大周!若假,我赵景行愿当场伏诛!”
守卫愣住了。校尉想扑上来夺,却被身后一个小太监拦住:“住手!快去禀报陛下,有人血书献策!”
宫门吱呀推开一条缝,内侍飞奔而去。
赵景行站着没动,左臂火辣辣地疼,但他顾不上。他只知道,这一步,他替陈砚舟走出来了。
半个时辰后,金殿外。
赵景行被带进来时,腿有点软,脸色白得发青。太监让他跪,他试了两次才跪稳。皇帝坐在高处,目光沉沉落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赵景行,府城书院学子。”
“无官无职,为何擅闯宫禁?”
“因为没人敢替陈砚舟说话。”他抬头,直视龙座,“他写策论救旱,预言蝗灾,句句应验。可放榜那天,他名字不在其列,反被注‘妄议朝政’四字。这不是落榜,是构陷。”
皇帝没动,只抬手示意内侍呈上那份血书策稿。他一页页翻,眉头越皱越紧,忽然停在“兵制改革”那一节。
“募兵改征兵,兵农一体,闲时为兵,战时为军……”他低声念完,抬眼,“这话,朕昨夜才在御前议过。你一个落第书生,如何得知?”
赵景行挺直脊背:“英雄所见略同。不是我抄朝廷,是理该如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