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一片死寂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你知道闯宫是死罪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赵景行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:“这是《农政十二篇》,十文一本,城里小孩都能买。里面讲怎么防蝗、怎么蓄水、怎么改田。如果这些都是假的,天下怎会有这么多百姓念他的名字?如果这是真的,那一个能写出这种书的人,会是妖言惑众之徒吗?”
皇帝接过书,翻开一页,又一页。殿外阳光斜照进来,映在纸面上,字迹清晰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你说这策论是原稿?无人篡改?”
“我以性命担保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抬手,“来人,传翰林院老臣三人,即刻比对字迹。另,召太医,为此人疗伤。”
赵景行却没动:“陛下,我不走。策论一日未正名,我就一日不离殿外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:“你伤成这样,还想跪着?”
“跪着也比闭嘴强。”
皇帝没再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内侍领命而去。
片刻后,两名翰林学士捧着贡院存档的策论副本进来,与赵景行带来的原稿并排铺开。三人围桌细看,笔迹、墨色、行距一一对照。
终于,年岁最长的一位老学士颤声开口:“回陛下……末尾‘妄议朝政’四字,确非原作者笔迹。墨色新于正文,且运笔僵硬,显系后添。”
皇帝眼神一沉。
赵景行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全是血丝。他缓缓叩首:“陛下,寒门无权无势,能靠的,只有道理。可道理若没人说,就会被权势压住。今天我在这里,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以后千千万万个写策论的人——他们不该因为说了真话,就被删名字、扣帽子。”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皇帝站起身,走到案前,亲自拿起那份血书策稿。他看着封面上那四个歪斜却有力的血字,良久未语。
“策可再审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人需查证。你伤重,先去太医院。”
赵景行还想说什么,皇帝抬手止住:“朕已记你之血。退下。”
两名太监上前搀扶,他却挣了一下:“陛下,能不能……让人去查三江口?陈砚舟三天前启程赴京,走的是水路。他走之前,跟我说了句奇怪的话——‘他们要我死在江上’。”
皇帝眼神一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不是逃,是明知有埋伏还去了。”赵景行声音发抖,“他把信交给了秦五,说如果三天没消息,就贴在讲学堂门前。现在已经……”
皇帝猛地一拍龙案:“来人!即刻派快马沿江巡查,查三江口一带所有船只!若有异动,格杀勿论!”
赵景行松了口气,身子一晃,差点栽倒。太监赶紧扶住他,左臂的血又渗出来,染红了半边袖子。
他被人架着往外走,金殿的门槛绊了一下。回头望去,皇帝仍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份策论,眉头紧锁。
阳光照在殿前石阶上,赵景行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他被人扶着一步步走下去,脚步虚浮,可每一步都踩得极重。
左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红点。
最后一滴血落下的时候,他听见宫墙深处传来一声钟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