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声说:“这一局,我赢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可紧接着,他又抬高了些:“下一局,我要这天下,再无寒门与士族之分。”
说完,他整了整衣领,迈步登阶。
靴底敲在石阶上,一声声,像是在数过去的命。周慎绝食时咬破的嘴唇,秦五倒下前回头看他的眼神,赵景行那只再也握不住笔的手……全都浮上来,又被他压下去。
不能软,也不能停。
偏殿内,烛火微晃。
他坐在客位等候召见,手放在膝上,掌心有一道旧伤,是早年抄书磨出来的。现在它又隐隐发烫,像是预感到了什么。
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永昌三十六年春闱,如期举行,广纳贤才,不论出身!凡有志者,皆可赴考,不得阻拦!违者,以欺君论处!”
话音落,四下安静。
陈砚舟闭上眼。
他看见周慎在破庙里咳血,还在改那份讲学录;看见府城书院门口贴着封条,十几个学生跪着不走;看见赵景行躺在太医院,嘴里还在念“你要改这天下”。
睁开眼时,他已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页,轻轻放在案角。
《会试新规七条》。
第一条:糊名誊录,考官不得见考生笔迹。
第二条:策论增重,取士以实务为主,经义为辅。
第三条:寒门考生,由官府提供路费食宿。
第四条:主考官回避制,三代亲属不得同场监试。
第五条:增设边政、农桑、水利三科,不限经典出处。
第六条:考生答卷,三日之内必须评完,逾期追责。
第七条:放榜之后,公开前十卷策论全文,供天下学子参阅。
他没署名,也不需要。
这份草案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三年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印。他知道士族不会甘心,一定会反扑,会找漏洞,会拉人下水。但他更知道,只要这七条能落地,哪怕只实行一半,也会有人因此翻身。
比如当年的他自己。
门外脚步响起,是内侍来传召了。
他没急着起身,而是伸手摸了摸胸口——那里贴身藏着一本册子,是《北狄备要》的最终稿。等会面圣,他会先呈这个。军务当前,朝廷还得靠他撑着。但等战事稍缓,他就要把这份《新规》递上去,不声不响,却如刀切肉。
“陈大人,请。”内侍在门口躬身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朝殿内走去。
走到门槛前,他顿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眼案角那张纸。
烛光正好照在“第七条”三个字上,墨迹未干,泛着暗光。
他转身迈入殿中,门在身后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