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帘掀开的那一刻,陈砚舟睁开了眼。
不是因为外面吵,而是他感觉到街面的震动——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像雨点打鼓。他没动,只将压在身下的《北狄备要》往怀里又塞了塞,指尖碰到那层粗布封皮,心里才踏实一点。
可下一秒,轿子停了。
外头传来一声吼:“陈大人到了!”
哗啦一下,人群炸了。
他抬眼望去,街道两旁全是人。有穿短褐的挑夫蹲在路边,手里还攥着扁担;有卖炊饼的老妇踮着脚往这边看,笼屉都忘了收;几个孩子扒着墙头,脖子伸得老长。没人推没人挤,但所有人都盯着这顶轿子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真是他!”一个后生猛地站起来,“我没看错吧?边关那个陈侍郎,回来了?”
“还能有谁?”旁边人接话,“左眉那道疤,烧火留下的,全京城就他一个。”
陈砚舟缓缓起身,站上了轿沿。
风扑过来,吹得他半旧青衫猎猎作响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怀中,抽出那本厚厚的册子,高高举起。纸页被风吹得翻动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,显然一路都被贴身带着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:“是《北狄备要》!他在边关写的!”
“他真把策子带回来了!”
“这不是兵书,这是命书啊!咱们边民的孩子,以后不用再给马匪抢走当奴了!”
声音一波波传开,有人开始拍手,有人抹眼睛,有个老头直接跪了下来,对着轿子磕了个头。
陈砚舟还是没说话。
他慢慢把册子收回怀里,然后抬起手,指向皇城方向。
那一指不快不慢,却像劈开了什么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连墙头上的孩子都不叫了,静静地看着他。
轿夫刚要抬步,斜巷里冲出一群百姓,拦在前头。不是来闹事的,一个个捧着粗瓷碗、竹篮子,里面装着热汤、干粮、几颗煮鸡蛋。
“陈大人,吃口热的再走!”
“您瘦了!这几个月在边关,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?”
陈砚舟摇头,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角落里一句冷笑:“寒门出身,现在倒成万人敬仰了?祖宗定下的规矩,就这么让他踩在脚底下?”
声音不大,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街上格外刺耳。
他转头看去,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,袖着手站在屋檐下,脸上写满了不服。
周围人立刻怒了。
“你懂个屁!”一个挑水的汉子直接骂回去,“我弟弟就在民兵团,上个月剿了三股马帮,活捉七个头目!要不是陈大人建制练兵,你现在还能在这儿站着说话?早被人割了脑袋挂墙上!”
“就是!”另一人喊,“士族老爷们几十年都没办成的事,人家半年就整明白了。你还在这儿酸?”
那人脸色一白,缩着脖子退进了门洞。
陈砚舟看着这一幕,终于开口:“我不是来听谁服不服的。我是来做事的。”
他跳下轿,一步步走向宫门。
青石路很长,他走得也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身后百姓没有跟上来,可他知道他们在看着。那种目光不像从前的轻蔑或好奇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,压在他肩上,也撑着他往前走。
宫门前,守卫认出了他,连忙让道。
他停下,仰头望着那块匾——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大字悬在高处,漆色未新,却像烧着一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