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靠在庙门口喘了口气,手还按着门框。他刚从西市逃回来,鞋底踩碎的瓦片还在响,耳朵里嗡嗡的,像是有人拿锤子敲铜钟。
但他没时间歇。
秦五躺在神像后头,脸色发灰,嘴唇干裂,呼吸一抽一抽的,像破风箱。那口黑血吐完之后,人就再没醒过。陈砚舟知道,这毒已经往骨头里钻了。
他快步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,手指有点抖——不是怕,是累。一夜没合眼,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打开布包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,细得像雪。他捏了一撮,放进碗里,又从包袱里翻出个小瓷瓶,倒出几滴清水化开。药粉遇水不溶,浮在上面一层油膜似的,轻轻晃动时泛着死气沉沉的光。
“就是它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抽出银针,在自己指尖一扎,挤出一滴血,滴进毒液里。
血刚碰上水面,立刻变黑,像墨汁滴进清汤,迅速扩散成一团絮状的东西,沉到底部,黏在碗壁上,怎么搅都散不开。
他盯着那团黑渣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这不是普通乌头。生乌头杀人太快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可这个……慢,狠,还藏得住。
他翻开《毒经辑要》,纸页早就磨得发毛,边角卷起,翻到第十三页,“乌喙散”三个字用朱砂标着,旁边一行小字:“此毒非民间所用,必出自官坊秘炼。”
他一条条往下看。
“取川乌三炼,去烈性,留滞毒。”
“掺麝香一分,促其效。”
“发作迟缓,三日始显瘫软之症。”
“脉象似虚劳,易误诊为心疾。”
看到这儿,他猛地顿住。
心疾?
脑子里一下子蹦出三年前的事。
崔玿。
那个装模作样拿着太医署病案,当着满朝文武说裴昭“先天不足,脉沉迟而涩,不宜入仕”的狗东西。
当时那份病案他还记得清清楚楚——“类久毒伤肺,恐寿不过三十”。
现在想想,那根本不是诊断,是栽赃。
而症状……和眼下秦五的一模一样。
陈砚舟的手慢慢攥紧书页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。
如果崔家当年就能搞出这种假病案,说明他们早就懂这套毒理。不是粗通医术,是精通毒方。而且敢用在朝廷命官身上,背后必然有御药监的人撑腰。
崔家掌礼制几十年,修过三朝《医药典录》,管过太医院十年,谁会怀疑他们对药材的了解?
更巧的是,兵部采办单上的药铺——济仁堂,掌柜手上戴着私坊禁纹,却能拿到军需批件。左卫的人亲自来取货,说明军队系统已经被渗透。
这一条链子,从兵部到军营,从药铺到京营,环环相扣。
而真正能把这些环节串起来的,只有一个人——崔巍。
宰相之子,礼部尚书,门生遍布六部,连兵部采办司都有他的亲信。
他不需要直接下令杀人,只要在药材审批上打个招呼,让某些“温养散”混进军供名单,再安排几个大夫按时开方,就能让三千伤兵躺上三年起不来。
省军饷?安插亲信?还是干脆制造战败,好让自家子弟立功升迁?
陈砚舟咬牙切齿地笑了下。
这些边军老兵,在他们眼里大概就跟耗材差不多吧。
他低头看向秦五,那人还在昏睡,胸口微微起伏,舌根发乌,指甲边缘泛青——全是慢性中毒的征兆。
三十营三万人,是不是也都吃了这种药?战前就被削了战斗力,箭矢涂毒只是最后一刀。
真正的杀局,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了。
他缓缓合上书,放在供桌上,又从包袱里摸出炭笔和一张皱纸。
之前记的线索一条条列着:
“西市东口,申时前卸货”
“双蛇徽,左卫关联”
“乌头三十斤,甲字三等”
“掌柜铜戒,半叶纹”
现在,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