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把那把短匕塞进靴筒,袖子里还藏着从秦五那儿拿来的铁蒺藜。他没回床,眼底发青,脑子却清醒得很。
昨晚那张带北狄狼首印的图纸还在怀里,压着胸口,像块烧红的铁。
他没等日头高照,直接去了城南小吏李元家。这人从前在兵部跑腿,如今混得不济,靠给大户写请帖换酒钱。陈砚舟递上半两银子,又塞了句“崔府缺书童”,李元立刻会意,翻出一张旧名帖,蘸墨添了名字,盖了个模糊印戳。
“你这模样……得改改。”李元眯眼打量他,“崔家管事老周,眼皮浅,见不得生脸。”
陈砚舟低头用炭条抹了抹鬓角,又把左眉那道疤用油纸压住,换上粗布短褐,束发垂肩,活脱一个低等杂役。
半个时辰后,他在崔府侧门被老周领了进去。
“手脚利索点,别乱看。”老周鼻音重,话里带着刺,“待会儿宴席上奉茶,烫着自己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陈砚舟低头应是,跟着进了府。
崔家夜宴设在后园正厅,灯火通明,宾客满座。清客幕僚、地方官吏、士族子弟三五成群,谈笑间夹着对边关战事的轻描淡写。
“听说三十营那边粮草都断了?”
“北狄人精得很,专挑软柿子捏。”
“要我说,早该裁军。养这么多兵,耗国库,还不听调。”
陈砚舟端着茶盘穿行其间,耳朵竖着,一句话都没漏。
他记下每个说话的人,心里默念:将来一个都跑不了。
走到书房外廊时,他故意放慢脚步。里面传来崔玿和一名幕僚的低语。
“图已送出三日,只待他们粮尽自溃。”那声音压得极低,“只要三十营一破,兵部必乱,裴??老狗再也挡不住太子监军之议。”
陈砚舟手一抖,茶壶差点歪了。
他低头装作整理托盘,膝盖微弯,借着衣摆遮掩,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铁丸——秦五亲手打磨的,上面刻着“庚字七号”四个字,边缘锉得锋利。
他趁人不备,指尖一弹,铁丸滑入廊柱接缝,卡得死死的。
没人看见。
他退到角落,静静站着,像根桩子。
可心里已经点了火。
崔家果然通敌。
而且等着三十营全军覆没,好借机夺兵权。
正想着,外面突然一阵骚动。
一名士兵冲进来,铠甲带泥,靴子踩碎了门槛上的雕花。
“报——!”声音炸开全场,“北狄集结五万骑兵,三日前已渡河!前锋直指三十营旧防区,恐日内即至!”
满堂哗然。
有人惊呼,有人冷笑,更多人面面相觑。
崔玿坐在主位旁,手中玉扇本来轻轻摇着,听到消息那一瞬,扇骨“啪”地合拢,指节绷紧,脸色微微一变。
也就一瞬。
他很快恢复常态,轻咳两声:“慌什么?三十营早废了,哪还有防区可守?北狄人怕是去劫粮仓罢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眼神飘了一下,往书房方向扫了一眼。
陈砚舟看在眼里。
他知道,崔玿心虚了。
这时候,谁都不能乱动,乱动就是露馅。
但他可以不动声色地扎一刀。
他端起茶壶,低头走近崔玿身侧,假装要添茶。
就在经过座椅背后时,他嘴唇几乎贴到对方耳根,声音轻得像风吹灰:
“三十营的图,好用吗?”
说完,立刻退后一步,垂头站定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崔玿整个人僵住了。
玉扇攥得太紧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顿了一下。
他猛地扭头,眼角扫向那个低眉顺眼的书童。
可那人已经退进阴影里,混在一群仆役中间,再看不出区别。
崔玿没喊人。
他不敢。
这一句话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精准、狠毒,偏偏只有他听见。
他知道——有人知道了。
不是兵部,就是那个叫陈砚舟的。
可陈砚舟不是在兵部观政吗?怎么会出现在他家宴席上?
他盯着那群仆人看了几秒,忽然抬手,拍了两下巴掌。
“来人。”
老周赶紧上前: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
“今晚所有进出府门的杂役,登记名字、住址、保人。”崔玿声音冷下来,“特别是新来的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“是。”
陈砚舟听着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