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刚停,尘土还没落定。
陈砚舟没下马,手直接伸向迎上来的老兵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个油布包,四角用麻绳扎得死紧,封口处一点暗红火漆,印着半个“行”字。
他认得这印记。
赵景行那家伙,每次写密信都要拿随身玉佩压火漆,说是“半士半民”,信封上就只盖一半印。别人看不懂,他一眼就明白。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送信的老李,绕了三天野路,刚进营就瘫了。”老兵喘着气,“说江南查盐案,牵出大东西,赵大人不让声张,只让这信亲手交您。”
陈砚舟点头,翻身下马,顺手把缰绳甩给边上兵卒,夹着油布包直奔主帐。
帐帘一掀,灯芯正噼啪炸了一声。
他没点新烛,借着残光拆绳解布,动作稳得像在抄书。火漆一剥,信纸露出来,熟悉的歪斜字迹扑面而来:
“你名字上了崔家盐账,列在‘北线接货’名下,写的是‘陈砚同’,差一笔,但账房老油条都认得是你。我当场烧了那页,连灰都刮进灶膛里。你别谢我,要谢就谢你自己——谁让你当年策论写得太狠,寒门读书人都当你是祖师爷,我烧账时有个小吏跪下来喊‘陈公不能污’,差点坏了事。”
陈砚舟看到这儿,手指顿了顿。
他知道赵景行不会夸张。那本账要是传到御前,哪怕只是个名字相似,崔家也能咬死他“勾结外敌、私通盐路”。边关军情正紧,一个“通敌”罪名,足够让他还没开口就被押回京。
可赵景行烧了。
不是压着不报,是直接毁证。
这不是按律办案,是赌命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盐路从余杭出海,走闽南暗港,铁料混在盐箱里运往北狄。接头人是崔府管家的远亲,叫崔九,外号‘铁秤砣’,专做黑市生意。我抓了他底下两个伙计,撬开嘴才知道——他们运的不只是铁,还有图纸。”
陈砚舟眼皮猛地一跳。
来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信上接着写:“伙计说,三年前三十营溃败前,有人花重金买走一批‘旧防图’,指名要带狼首标记的版本。他们不知道那是军械图,只当是古董卖了。买家……是崔玿的心腹。”
帐内忽然静得可怕。
灯焰晃了一下,映在他脸上,像一道刀疤突然活了过来。
果然是他。
不是偶然泄露,是明码标价卖国。
更狠的是,崔家一边卖图给北狄,一边又伪造他的名字塞进走私账本——一石二鸟。等边关战事吃紧,再把账本“意外”曝光,他就是“里通外敌”的现成靶子。
可赵景行识破了。
不仅识破,还抢在证据扩散前一把火烧干净。
陈砚舟把信纸轻轻放下,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对着灯芯重新点了一支新烛。
火光亮起的瞬间,他提笔蘸墨,摊开一张空白军报,在背面飞快写字。
“旧图已在敌手,慎行勿露踪。”
八个字,干干净净。
他知道赵景行看得懂。
“旧图”——不是什么“军械图”“三十营布防”,而是他们当年在书院熬夜翻旧档时,偷偷给那批绝密图纸起的代号。那时谁也没想到,有一天这图真会落到敌人手里。
“慎行勿露踪”——别逞英雄,别当堂对质,别让崔家知道你已经摸到了底。
写完,他吹干墨迹,折成窄条,塞进一支空竹管里,再用特制火漆封口。这次他没用自己的印,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——裴尚书给的通行令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把铜牌压进火漆,留下半个清晰印记。
“找老张。”他对帐外喊。
一个独眼老兵应声进来,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。
“你认得秦五吧?”陈砚舟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