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。”她坦然,“但我更怕将来我儿子想读书,还得先拜某位大人做义父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陈砚舟低笑出声。
“行。”他把账本放在桌上,“咱们一起干。”
裴昭没客气,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:“先定三条底线。第一,所有考试必须糊名誊录;第二,主考官临时抽签定地,离乡五百里外任职;第三,设立监察院特派巡考,直报中枢,不受地方节制。”
陈砚舟听着,一边提笔在纸上记。
写到第三条时,他顿了下:“监察院现在归太子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冷笑,“所以我建议,这个职位由兵部和礼部共推,皇帝亲批。不设常员,三年一换,轮值巡查。”
他抬眼:“你这是要把太子的手,从科举里掰出来。”
“本来就不该伸那么长。”她语气冷了,“你以为崔玿一个人能做成这么大案子?没有背后默许,他敢卖军械图?同理,科举要是没人撑腰,那些寒门学子至于连准考证都拿不到?”
陈砚舟没反驳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良久,他放下笔:“那你明天开始,每天这个时候来,咱们一点一点磨。”
“不用明天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“我现在就去调北地八州的贡生名录。你先把初稿列出来,我回来核对数据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,靴底敲在青砖上,一声比一声脆。
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继续写。
窗外日头慢慢西移,照在桌角那份《应试实录》上,纸页微微泛黄。
他刚写下“第一条:凡天下应试者,皆须匿名投卷”,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抬头一看,裴昭回来了。
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书,额角还沁着汗。
“差点忘了。”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“这是我爹让我交给你的——兵部存档的边军子弟入学记录。三百七十二人,全因‘出身不明’被拒考。”
她喘了口气,直视他:“这些人,你打算怎么给他们一个公道?”
陈砚舟站起来,接过那叠纸。
指尖触到最上面那份卷宗时,他忽然觉得肩膀松了。
不是轻松,是终于有人和他一起扛起来了。
“从第一条开始。”他说,“一个一个,把门打开。”
裴昭点点头,重新坐下。
屋外天色渐暗,兵部门口的灯笼被人点亮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映在两人之间的案卷上。
陈砚舟提笔蘸墨,写下第二条规则。
裴昭翻开了第一本名册,手指划过一行行被勾销的名字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了桌角一张纸,飘了一下,又被镇纸压住。
纸上写着:永昌五年,三十营覆没案关联人员子女,共计四十七人,无一通过童试。
陈砚舟盯着那行字,笔尖顿了顿。
然后继续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