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皇城的尘土往东吹,陈砚舟刚迈出宫门第三步,李石头匆匆跑来,附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大人,裴小姐在兵部门口等您。”
他脚步没停,也没应声。
只是左手在袖中轻轻一收,把那本合上的账本往内侧拢了拢。昨夜的事像块沉铁压在胸口——崔家倒了,可灰袍人还在暗处,太子也没动,皇帝那句“改法易,动人心难”还在耳边嗡嗡响。
他不怕事,怕的是孤身一人推车爬坡。
走到兵部门前石阶下,他才抬头。
裴昭站在那里,一身骑装束腰,短剑挂在左胯,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随便挽住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。她没穿官服,也没带随从,就那么站着,像一杆立在风口的旗。
见他走近,她没行礼,也没笑,直接开口:“我来帮你修《科举法》。”
陈砚舟挑眉:“你爹让你来的?”
“他说你一个人顶不住。”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士族那边肯定要反扑,你刚踩了他们的命根子,他们不会让你好好写法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息。
不是怀疑,是衡量。
裴??是他伯乐,可也是太子党旧部。裴昭虽有才名,但他只见过她批边务折子的字迹,听过她代父监军的传闻,真人还是头一回正经打照面。
“你知道这法子一出,会掀多少桌子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她点头,“所以不能只靠你一个翰林编修撑着。得有人替你挡明枪,还得有人帮你查暗账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江南三府去年乡试,主考官收了七家子弟的‘程仪’,事后糊名拆封,全是同族同宗。再比如北地五州,寒门考生连考场门槛都摸不到,押送试卷的差役半道就被拦下,换了人誊录。”
她说得极快,像早背过一遍。
陈砚舟眼神变了。
这些事他听说过,但没证据。而她现在张口就来,连时间地点都对得上。
“你哪来的这些消息?”
“我在边军待过三个月。”她淡淡道,“那时候化名叫裴十一,跟着运粮队走了一趟幽州道。路上听老兵聊的,记下来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这不是帮忙,是来抢活干的。”
“你不干,我也不干。”她直视他,“但这法子必须立。不然三十营白死,秦五也白死。”
提到秦五,他指尖微颤。
那晚雪原上,老兵最后一句话他还记得。
“你说‘兵为民守’,他信。”裴昭声音轻了些,“我也信。所以我来。”
陈砚舟没再问。
他抬脚上了台阶,推开兵部侧厅的门。
屋子里堆着几摞旧档,都是历年科举案卷和地方奏报。桌上铺着一张大周疆域图,上面用朱笔圈了好几个红点,旁边还压着一本手抄册子,封皮写着四个字:应试实录。
“你已经准备了?”他问。
“昨晚上抄的。”她跟着进来,顺手把短剑摘下挂在门后,“我把近十年有记录的舞弊案全理了一遍,按地域、层级、手段分类。你要改法,就得知道他们怎么破的规。”
陈砚舟走过去翻开那本册子,纸页边缘还有墨渍未干。
第一页就是江南案,列了十二条漏洞,每条下面都标着具体年份、涉案官员、处理结果。最后一条写着:“荐举制实为门阀私器,非改不可。”
他合上册子,抬头看她:“你不怕惹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