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起了,吹起地上的碎草,打着旋儿绕着石碑转了一圈,又落下去。
陈砚舟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碑面上“三万将士”四个字。
指腹沾了点未干的血,他也没擦。
“你说‘兵为民守’,他信。”裴昭昨天说过的话,此刻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。
现在他知道,不止一个人信。
秦五信,三十营那些死人也信。
所以他不能停。
马蹄声还在边上响着,传令兵第三次开口:“大人,旨意到了,兵部尚书亲自来宣——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陈砚舟终于转身,目光扫过去,“这儿的事没完,谁也不能打扰。”
传令兵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秦五这时动了。
他拔出插在地上的短刀,反手插入鞘中,然后整了整衣领,站到碑的右侧,笔直如松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重新看向石碑。
太阳快要落山了,最后一道光卡在碑顶,映得“警后世”三个字微微发亮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。
是昨夜整理的名单,四十七个名字,全是三十营阵亡将士的子女,无一通过童试。理由清一色写着:“出身不明,不予受理。”
他把纸折好,压在箭头旁边。
“等科举法立了,”他说,“这些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秦五低声应了一句:“该他们了。”
陈砚舟没再说话。
他站在碑前,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。
远处的传令兵不敢催,也不敢走,只能牵着马站在风口,看着这两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立在废墟之中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营外的野狗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
秦五忽然抬手,摸了摸左腿旧伤的位置。
那里每年冬天都疼,尤其是下雪前。
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,风特别大,三十营奉命出征,兄弟们挤在帐篷里喝酒,有人唱起了江南小调。他坐在角落啃干饼,想着打完这一仗,回家娶媳妇。
结果一去不返。
现在他回来了,带着一个读书人,把一块碑立了起来。
不算报仇,但算还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放下。
“大人。”他开口,“明天我去趟幽州。”
“去干嘛?”
“找活着的老兵。”他说,“还有那些没登记的孩子。咱们得把名字补上。”
陈砚舟侧头看他。
“你不累?”
“累。”秦五咧了下嘴,笑得有点苦,“可要是我不去做,谁还会记得他们是为什么死的?”
陈砚舟沉默几息,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秦五应了一声,没动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碑,才缓缓转身,朝马匹走去。
陈砚舟仍站在原地。
风吹起他的青衫下摆,猎猎作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压在箭头下的那张名单。
最上面的名字,是个七岁就失去父亲的孩子,如今已二十有六,仍在乡间教蒙童识字。
他伸手,将那页纸往石缝里塞了塞。
确保不会被风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