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把那张名单折好，塞进袖袋时，指腹蹭到了一点干涸的血痕。他没擦，只将袖口往下拉了半寸，遮住手腕。
“你去幽州。”他说，“找活着的人，也找没登记的孩子。名字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秦五站在马旁，左腿微微打着弯，像是旧伤又在作舜。但他点头的动作很利索，连话都没多问一句。
风还在刮，卷着灰土往人脸上扑。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有点僵，落地那一侧的脚明显使不上力。可等他坐稳了，缰绳一抖，背脊就挺得笔直。
“我回来之前，放榜的事不会动。”陈砚舟望着他，“新规要落地，就得让所有人知道——不是看门第，是看文章。”
秦五扬了扬下巴：“您放心，我赶得及。”
马蹄声起，尘土飞扬。他没回头，身影很快被北去的官道吞了进去。
陈砚舟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走向候在营外的车驾。传令兵缩着脖子不敢吭声，刚才那句“旨意到了”早就咽回肚子里去了。
回到京城，天刚亮。
他没回家，径直去了贡院外搭的临时棚子。那是他让人连夜支起来的“寒门答疑台”，木桌上堆满了纸册，最上面一份写着《以工代赈换考资实施细则》。
早有人等在那儿了。
一群衣衫破旧的学子围在台前，有的捧着书，有的拎着干粮袋子，脸上全是忐忑。见他来了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“大人！”一个瘦脸青年抢上前，“我家三代务农，村里说这种出身不能报考，是真的吗？”
陈砚舟接过他递来的户籍条，扫了一眼，直接摊开新规第一条：“凡大周子民，不论出身，皆可赴考。你爹种地，你娘织布，你不偷不抢，凭本事读书，谁拦你？”
青年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差点跪下。旁边人一把扶住他。
“还有人说，寒门写的文章粗陋不堪，考官看了都要吐。”另一个戴眼镜的老书生冷笑，“是不是我们连答卷资格都没有？”
陈砚舟从怀里抽出一本誊录样本，翻到一页圈红的地方：“这是今年春闱初选的一篇策论，作者父亲是码头挑夫，母亲靠缝补过活。他写的是‘漕运弊政与民力损耗’，引用数据精确到县，分析比某些世家公子强十倍。”
底下一片静默。
有个小姑娘抱着本破书，怯生生问：“那……要是没钱住客栈、买笔墨呢？”
“以工代赈。”他指着桌上的册子，“城南修桥，西市铺路，都有岗位。每天做工两个时辰，记一分，积满十分换一套考具，八十分换三日食宿。你去做，就能考。”
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喧哗。
几个穿绸缎的年轻人走过来，领头的摇着扇子，嘴里嚷着：“这不是给乞丐开恩科吗？朝廷脸面还要不要了？”
陈砚舟没理他们，只对台前众人道：“你们记住，今天站在这里，不是求谁施舍机会。是法定了规矩，你们来拿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
那人还想闹，身后突然冲出几个穿灰袍的小吏，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架走了。
“赵景行留下的线还在。”陈砚舟低声自语。
他知道那些士族不会甘心，已经在礼部上下活动，想拖着不放榜。甚至有传言说，榜单已经悄悄改过三遍，要把寒门名字全压下去。
他没再等。
放榜那天清晨，他自己提了把椅子，坐在贡院东廊下。
手里拿着皇帝亲批的《科举法》全文，当众朗读。
“糊名制，誊录制，杜绝舞弊。阅卷官不得知考生姓名籍贯。违者，革职查办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