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袖口,“所以我不能亲自递。”
“你让我去?”
“你不合适。”他摇头,“这事得找一个既不怕得罪人、又有名头的言官。最好是那种,哪怕被人堵门骂祖宗也照参不误的愣头青。”
裴昭想了想:“孙元朗?去年弹劾户部尚书吃空饷的那个?”
“就是他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这人是寒门出身,恨贪官入骨。我托人给他送点线索,他肯定乐意接。”
裴昭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你早想好了?”
“从昨天看见那把匕首就开始想了。”他嘴角微扬,“他送刀上门,总不能真拿来切菜吧?正好当个引信,炸他家老底。”
屋外风声呼啸,吹得窗纸啪啪直响。
裴昭忽然靠近一步:“可你要小心,王铎既然敢动杀招,就不会只来一次。下次可能就不只是放把匕首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伸手摸了摸左眉上的疤,“上次烧我书房的是崔昭手下,这次换王铎出面,手法更狠,但路数一样——都是想让我闭嘴。可他们忘了,越捂越臭,越压越炸。”
裴昭没再劝,只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:“这是我从兵部密档房抄出来的补充记录。里面有当时参与修堤的三个匠户名字,其中一个叫李三柱的,老家在代郡城西十里坡,如今还在世,前两天我去问过守城门的老兵,说他常去驿站帮工。”
陈砚舟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和几行字迹。
“你连证人都找到了?”
“我不像你那么喜欢等。”她淡淡道,“证据链要闭环,少一个环都不行。”
他看着她,半晌笑了下:“你说你一个兵部小姐,怎么老干监察御史的活?”
“少废话。”她瞪他一眼,“明天你要是敢一个人去职方司,我就把你昨晚藏在床底的那份《屯田策》烧了。”
“那是草稿!”
“那就乖乖等我一起过去。”她转身走向门口,“我寅时三刻来接你,别赖床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份布包,指腹摩挲着纸上“李三柱”三个字。
他走回书架,把《边报汇编》重新塞回去,顺手抽出另一本薄册子,封面写着《永昌十二年河道巡查录》。
翻开第一页,赫然是一行朱批:
“代郡堤段,石材未验,责任不明,此案存档封缄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良久不动。
然后合上书,吹灭最后一盏灯。
黑暗中,他靠着桌沿坐下,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,节奏缓慢,却像战鼓催阵。
院墙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明日职方司议事的画面。
王铎一定会再提发兵。
而他会笑着问一句:
“王大人,五年前那批石头,是从哪家料场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