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轻轻推开，木轴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陈砚舟没回头，手还搭在书架第三格那本《职方司边报汇编》上。他听见脚步停在门外，三短一长，是裴昭惯用的暗号。
他走过去拉开门。
风灌进来，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。裴昭披着夜行斗篷，肩头沾着露水，脸色比平日冷几分。
“这么晚还不睡？”他侧身让她进来。
“你也还没歇。”她反手关门，没落座，直接从怀里抽出一份卷宗，压在砚台底下，“你昨天在朝上提白道川决堤，我回去翻了工部五年前的旧档。”
陈砚舟抬眼。
她指尖敲了敲纸面：“主事的是王维安，王铎他爹，时任工部侍郎，掌代郡河防修缮。奏折写的是‘暴雨致溃’，免责了。可账目对不上——拨款八千两，采石只花了三千，剩下五千两去向不明。”
他接过卷宗，走到窗边借月光细看。一行小字跳进眼里：“西山料场供石，质地疏松，遇水易裂。”
他手指一顿。
“不是天灾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是拿劣石糊弄公事。”
裴昭点头：“更巧的是，溃堤当天，北狄一支运粮队正经白道川南下。洪峰冲垮山谷，人马全陷进去，死伤过万。他们后来十年没敢再走这条路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，把卷宗折好塞进袖袋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水的声音。
他转身踱步，一圈，两圈，第三圈走到桌前停下，低声念叨：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，会如何？”
裴昭盯着他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为什么王铎非要打这一仗。”他抬头，“北狄今年大旱，草场枯死，牛羊倒毙，他们缺粮缺到啃树皮的地步。这种时候不出击才怪。但他们不会走定襄，因为白道川有心理阴影——这不是我猜的，是他自己说漏嘴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王铎。”陈砚舟冷笑，“他在朝上问我，是不是又要讲‘七日内必动兵’的奇谈。可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我说过这话——那是五年前的事，只有参与过军情推演的人才清楚。他从哪听来的？”
裴昭眼神一凛。
“有人泄密。”她说。
“或者……”陈砚舟缓缓道，“他自己就在查五年前的事。他在怕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答案已经浮出水面。
裴昭忽然问：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他走到灯前，吹熄烛火，屋内顿时陷入昏暗，“他派人往我桌上放带血的匕首，以为是在吓我。其实是在暴露自己心虚。他越是急，越说明那笔账动不得。”
“你要掀出来？”
“不是我要掀。”他靠着窗框，指节轻叩木棱，“是他爹当年贪的银子，是他家压下的工程弊案，是他自己跳出来咬人。我现在只是把真相摆出来，看皇帝信不信，看百官装不装瞎。”
裴昭没说话，过了会儿才开口：“可你手里只有工部账目和一份采石记录，要扳倒一个侍郎之子、兵部实权郎中，光靠这些不够。”
“够不够不重要。”他淡淡道，“重要的是，有没有人愿意查。”
“你想让谁查？”
“御史台。”他说，“赵景行这两天就在京里，他刚查完江南漕粮亏空案，手上正有劲。只要我把这份东西递过去，他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裴昭皱眉：“可你一递，就等于明着跟王铎宣战。他背后站着崔玿，崔巍那个老狐狸也不会袖手旁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