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郡的烽火刚起,职方司里乱成一锅粥。陈砚舟还站在长案前,手指压着那三块空牌,耳边是小吏们慌张的脚步和喊话声,可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。
就在这当口,校场方向吹来一阵风,卷着沙尘扑在窗纸上。门帘一掀,裴昭大步进来,手里拎着一张弓。
“你别在这儿杵着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,“跟我去校场。”
陈砚舟没动,只抬眼看了她一眼:“现在?宫里随时要召见。”
“正因为马上要进宫,才得先松一松。”她把弓塞进他手里,弓身微沉,弦绷得紧,“你这人,越到紧要关头越绷着,再绷下去,脑子都要炸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弓,又抬头看她。裴昭站得笔直,眉梢挑着一点冷意,可眼神里却透出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命令,也不是试探,倒像是……怕他撑不住。
“行吧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就当活动筋骨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职方司,穿过兵部门厅往校场走。一路上没人说话。远处鼓楼传来半声钟响,又被风吹散了。校场上几个练箭的兵士见裴昭来了,连忙让开靶位。
“我先来。”她说完,挽弓搭箭,动作干脆利落。第一箭“嗖”地钉在红心正中,第二箭紧跟着穿进前一支的尾羽,第三箭更是压着边缘线飞过,稳稳扎进靶心上方一点——那是故意偏的,只为显控力。
周围有人低声喝彩。
她收弓转身,看向陈砚舟:“轮到你了。”
陈砚舟没急着上场,反倒把弓拿在手里翻了翻,检查了一下弦的松紧。然后才慢悠悠走到射位前,取箭、搭弦、拉满。
第一箭出去,偏左一大截,连靶子边缘都没沾上。
旁边一个年轻兵士忍不住笑出声。
第二箭更离谱,直接飞到了隔壁靶子后面。
裴昭皱眉:“你真不会?”
“会。”他笑了笑,“就是不太准。”
第三箭他拉得格外慢,手臂微微发抖,眼看要放弦时,手一滑,箭直接脱手飞了出去,斜斜插进泥地里,离靶子八丈远。
这次连喝彩的人都没了。
裴昭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道: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陈砚舟把弓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我不是故意射不准,我是想看看你的路数。”
“你的路数?”
“对。”他指了指靶心,“你三箭,第一支是立威,第二支是炫技,第三支才是试探——你故意偏那么一点,是想知道我会不会看出你在试我反应。所以我也回你一个‘偏’,让你以为我没状态,其实……我在看你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裴昭愣了一下。
她确实第三箭是有意偏的。那是她惯用的手法,用来观察对手的心理节奏。可没想到,这个人不仅没慌,反而顺着她的节奏反推了一层。
“你是说……你三箭全偏,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?”她声音低了些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我是真累。手抖得厉害,眼睛也花。可就算这样,我也不能硬撑着去中靶。一旦强求,动作就变形,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我在虚张声势。不如干脆示弱,让你觉得我撑不住了,反而能看清你想干什么。”
他说完,抬头看着她:“就像现在边关的事。王铎急着否定我的布防,是因为他知道北狄一定会打白道川。他越反对,越说明那里有问题。我不争那一时的‘准’,我要的是看清他们往哪躲。”
裴昭没说话。
她站在那儿,风从校场尽头刮过来,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晃动。阳光斜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然后她忽然转过头,避开他的视线。
耳尖红了。
陈砚舟没注意到,还在低头整理箭囊。等他抬头时,看见她正望着远处旗杆上的令旗出神,嘴唇抿得很紧,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调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说的话有点道理。”
“只是有点?”
“嗯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下次比箭,别拿这种借口搪塞。要是真这么累,就别硬撑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陪我练几次?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她冷笑一声,转身要走,“我还得去查今日巡防记录,没空陪你演戏。”
陈砚舟笑着把弓递还给她:“你不陪,我自己练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你?”裴昭回头瞥他一眼,“刚才三箭都没上靶的人,还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