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默默把银箱重新固定在背上,用剩下的干布条缠了几圈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东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,离天亮不远了。
“走官道。”他说,“绕不开,就得快。天亮前必须进城。”
三人开始沿江岸前行。地面泥泞,每一步都陷得很深,鞋子里全是水,走起来哗哗作响。秦五靠裴昭背着,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肩甲,生怕掉下去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裴昭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她额头冒汗,呼吸变得沉重,可嘴上一句怨言都没有。
“放我下来吧。”秦五低声说,“我能走几步。”
“闭嘴。”裴昭喘着气,“你倒下了,谁替我拿剑?”
陈砚舟走在前头,听见这话没回头,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又行了一段路,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渡口亭子,屋顶塌了半边,柱子东倒西歪。三人进去稍作歇息。
陈砚舟从贴身内袋取出那张血字拓片,打开油纸检查——还好,密封严实,字迹清晰如初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抚平褶皱,重新包好塞回去。
“你说崔苕下一步会干什么?”裴昭靠着柱子坐下,一边拧干袖口的水,一边问。
“他会以为我们死了。”陈砚舟靠在另一根柱子上,声音平静,“或者,就算知道我们活着,也会觉得证据已经被泡烂。账册遇水糊掉,银箱锈蚀,到时候他反而能反咬一口,说我们伪造文书。”
“所以他不怕我们拿走箱子?”裴昭冷笑,“蠢货。”
“不蠢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他太聪明了,聪明到忘了人心不是算盘珠子。他算准了所有退路,唯独没算到——有人宁可淹死也不肯松手。”
秦五坐在角落,忽然开口:“大人,我记得您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’。刚才在水里,我就想着这句话。只要您还在,理就在。”
裴昭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,眼神比火折子还亮。
休息不过片刻,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三人立刻警觉。
“不是巡逻兵。”裴昭侧耳听了听,“马速太快,而且是往城门方向去的。至少十骑以上。”
“八成是崔苕派去宫里的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“他要抢在我们前面动手,要么封锁城门,要么先告一状。”
“那就不能走大道了。”秦五咬牙,“走野路,翻城墙?”
“不行。”裴昭否决,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翻墙等于送死。”
陈砚舟沉默几秒,忽然道:“还记得赵景行之前给的那枚铜牌吗?”
裴昭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‘巡防令’?可那是府衙用的,进不了皇城。”
“但能让我们优先通过西市闸口。”陈砚舟眼神冷下来,“那里守卒归刑部管,和崔苕不搭界。只要混进早市人流,就能绕到南街,直通御史台后巷。”
“风险不小。”裴昭皱眉,“万一盘查严格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砚舟打断她,“我们现在不是在逃命,是在赛跑。他炸船,我绑箱;他派人快马进京,我就抄小路穿市。看谁先把真相送到皇帝面前。”
他说完,把银箱再次紧了紧,背在身后。
“走。”
三人走出破亭,迎着渐明的天色,朝着京城方向疾行。
晨雾弥漫,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鼓响。
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灰白色的街口,脚步声杂乱却坚定。
而在他们身后,江面依旧漂浮着残破的船板,一截断裂的竹篙斜插在泥滩上,像某种未完成的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