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由远及近,尘土在晨光里扬成一道黄线。
陈砚舟刚跨进自家院门,靴底还沾着宫门外的湿泥,就看见裴昭站在廊下,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皮囊,正往里塞几件厚衣。她穿着那身熟悉的鸦青骑装,腰带束得利落,发髻用一根铁簪固定,连剑穗都打成了出征结。
他脚步一顿。
“边关的军报……是假的?”他嗓音有点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裴昭没抬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。“不是假的,是我爹遇伏受伤。但现在已经稳住了阵脚,朝廷命他即刻北上整顿防务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随行。”
陈砚舟脑子里嗡了一声。前脚才在金銮殿把崔苕按进大狱,后脚她就要走?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刚立了大功,正是留京升赏的时候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裴昭从来不是那种等着封赏的人。
“那你现在就走?”他问。
“天黑前出发。”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,“军令不等人。”
他几步上前,声音压低:“你知道外面有多乱吗?崔家倒了,可他们的党羽还在暗处盯着你我。你现在离京,等于把自己送进风口。”
裴昭把皮囊口一收,甩上肩头。“所以我才要走。”她说得平静,“我爹重伤未愈,北境三营调度混乱,若我不去压阵,万一有人趁机作乱,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几个兵。”
陈砚舟盯着她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刚才在宫里,他还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。可现在站在这院子里,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收拾行装准备奔赴生死未卜的前线,他才发现,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。
“你非得去不可?”他声音低了些。
“非去不可。”她看着他,“就像你非要在朝中查贪官一样。这事没人能替我做,也没人能替你做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风从院外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门槛边打着旋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砚舟忽然问:“多久?”
裴昭摇头:“少则半年,多则……一年也说不定。”
“那就一年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,我等你。”他往前一步,目光直直盯着她,“你回来那天,我就娶你。不管那时候我在哪儿当差,穿什么官服,我都亲自去城门口接你,然后直接抬轿子进府,不办酒,不请客,就我们俩。”
裴昭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她突然伸手,解下腰间的短剑,递过去。
陈砚舟一怔:“你这是干嘛?”
“拿着。”她把剑塞进他手里,“这是我用惯的。剑柄上有我掌心的痕,你摸得到。”
他握了握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,确实有一道细微的凹槽,像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。
“要是我回不来呢?”她忽然说。
“别瞎讲。”他皱眉。
“我是说,要是真回不来了。”她语气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就拿着这把剑,替我去看看北境的雪。再去趟灵隐寺,告诉周慎——有人记得他们拼过命。”
陈砚舟猛地攥紧剑柄,指节发白:“你给我听着,你不准死。你要是敢死在路上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裴昭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下一秒,她忽然上前一步,抱住了他。
很紧,很用力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烙进他骨头里。
陈砚舟僵了一瞬,随即反手搂住她。她的肩膀很硬,常年披甲留下的肌肉线条硌着他胸口,可那股劲儿却透着一股狠劲儿里的柔软。
“你答应我的事,必须做到。”她在耳边说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活着回来。”
她松开他,退后两步,转身就走。
“裴昭。”他在后面喊。
她停下,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