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钟声悠悠响起,院门口的脚步还没停稳,陈砚舟就已经站起身。
他没看门外,而是低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。笔尖压得重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,像一块洗不掉的疤。写完后他吹了吹纸面,将这份《江南贪弊通考疏》轻轻放在桌上,旁边是三本并排的账册、一张盖着红印的调拨单拓片,还有一块从刺客腰带上撕下来的布角。
裴昭推门进来时,手里拎着一盏灯笼。
她没说话,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份奏折,又抬眼看他。烛光晃了一下,照在她脸上,眉梢沾了点灰,像是刚从墙头下来。
“东巷清了。”她说,“人退了,但墙根底下留了两具尸体,穿黑衣,脸被划过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不是本地人,动作太齐,是练过的。”
“秦五说,至少三十个,分三路进来的。”她把灯笼放下,顺手拔出短剑,在桌角蹭了蹭刃口,“他们想抢证据。”
“不是抢。”陈砚舟站起来,走到铁箱前蹲下,“他们是来烧的。要不是我们提前把账册搬出来摆上台面,今晚这火一起,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他说完拉开箱扣,掀开盖子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份副本,每一份都用油纸包好,封口贴着都察院的印条。
“三份在兵部备案,两份藏在书院地窖,一份在我袖子里。”他合上箱子,“最后一份,现在就在我手上。”
裴昭盯着那奏折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真要把太子牵进来?”
“我不提名字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但我不能瞒。那些信上的暗文,和工部报销单的编号规律是一样的。一个管军饷的人,怎么会用北狄商队的记账法?这事皇帝心里有数,我只是帮他确认。”
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秦五探身进来。左肩缠着新布,血已经渗到外层,但他站着没动。
“大人,死了三个兄弟。”他说,“伤了五个。敌人都戴着皮面罩,刀法快,专挑喉咙和心口。最后一个临死前咬破了嘴,毒是从牙槽里出来的。”
陈砚舟走过去,接过他递来的半截断刀。刀身窄而薄,不像官造,也不是民间常见的样式。
“这是禁军演武场用的练习刃。”裴昭也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刀背,“但磨过了,开了双锋。”
“难怪能破甲。”陈砚舟把刀放回桌上,“有人拿军械库的东西武装私兵。这已经不是贪钱的事了。”
秦五喘了口气:“我让人把尸体拖到后院柴房,等天亮再处理。现在街上还有人盯梢,我派出去的两个兄弟回报,西市口的茶摊今早多了几个生面孔,一直在打听您有没有出门。”
“他们在等我露头。”陈砚舟转身走向衣柜,拿出一件深青色外袍换上,“等我慌,等我逃。”
“那你呢?”裴昭看着他系扣子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,“证据在这儿,我在哪儿,案子就在哪儿。”
话音刚落,屋外突然响起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是喊杀声,从西墙方向传来。
裴昭立刻拔剑,冲出门去。陈砚舟抓起奏折塞进怀里,跟着往外走。秦五一把拦住他:“大人,这次不一样!他们带了撞木!”
“那就让他们撞。”陈砚舟推开他,“我去前厅等。”
前厅门大开着。
风卷着灰土往里灌。地上摆着那个铁箱,箱盖打开,里面的文件一览无余。陈砚舟走过去,从箱底抽出一支火把,插在门边的铁架上,然后点燃。
火焰腾起的一刻,他站在火光里,背对着门。
身后是满屋的证据,面前是漆黑的夜。
没过多久,西墙轰然倒塌了一段。
七八个黑衣人翻进来,手持短刃,直扑主院。裴昭带着四名亲卫堵在廊下,双方交手不过几息,已有两人倒地。
对方显然没料到有人早有准备。
原本计划是突袭书房,结果现在被困在中庭,进退不得。
一名带头模样的人看到前厅亮着火光,低吼一声,带着三人强行突破,直冲大门。
陈砚舟没动。
等那人离他只有五步远时,他才开口:“你们主子答应你们什么?活下来赏百金,死了给家人养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