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刚踏进宫门,内侍就迎上来,说陛下已在紫宸殿候着。
他没多问,只点了点头,整了整衣袖。昨夜的事还在脑子里转——裴昭出城调边军文书,崔苕那封假信还没露面,可他知道,快了。
殿前禁军分列两侧,脚步声落在青石上,清脆得能数清步数。他一路走到殿中,皇帝已经坐在上面,脸色看不出喜怒。
“臣陈砚舟,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场,“今日召你来,是为皇庄与科举两案。朝中争议不断,你说,这事还能查吗?”
底下站着几个人,崔苕就在其中,手握玉扇,嘴角挂着笑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陈砚舟站直了身子,“回陛下,不是能不能查,而是必须查。科举舞弊,断的是寒门出路;皇庄占地,夺的是百姓活路。若这两条路都堵死了,朝廷还拿什么立信于天下?”
崔苕立刻出列,“陈御史这话可就过了。你口口声声百姓百姓,可你有没有想过,一查再查,地方动荡,官心不稳,这才是动摇国本!”
陈砚舟转头看他,“那依崔尚书的意思,是宁可让贪官横行,也不能动一动根基?”
“你!”崔苕脸色一沉。
“够了。”皇帝抬手打断,“你们一个说要稳,一个说要查,朕听了一月有余。现在朕只想听实话——证据呢?你手里到底有没有真凭实据?”
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双手呈上,“这是部分账目摘录,涉及皇庄田亩虚报、赋税转嫁、强占民地十七条,另附三十七户受害佃农口供画押。科举案这边,已查明江南三府七县存在顶替、换卷、贿买考官行为,涉案官员二十九人,名单在此。”
内侍接过递上去,皇帝一页页翻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真的?”
“每一笔都有来源,每一条都能对证。”陈砚舟道,“若陛下不信,可派钦差复核。若有一条虚假,臣愿自请下狱。”
殿内一时安静。
崔苕冷笑一声,“说得倒是漂亮。可你别忘了,你这查案早就越权!没有圣旨,擅自提审官员,调动府衙卷宗,算不算僭越?”
“那请问崔大人,”陈砚舟反问,“监察御史遇重大贪腐,难道要等半个月批文下来,才准动手?等那时候,证据早被烧干净了。”
“你这是狡辩!”
“是不是狡辩,百姓最清楚。”陈砚舟从怀中又掏出一叠纸,“这是这几日宫门外百姓联名请愿书,共三百六十二人签名按印,请求朝廷彻查皇庄案,保留臣查案之权。他们不是为我一人说话,是为自己被抢走的地,为自己饿死的孩子,为读不起书的儿孙喊一句公道。”
他把请愿书放在殿中案几上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陛下,民心不是煽动来的。他们跪在宫门前,没喊一句口号,没砸一块砖瓦,只是举着残地契,捧着旧衣裳,求您看一看。您要是连这点声音都听不见,那以后谁还敢信朝廷?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殿外风起,吹动帘角,啪地一声打在柱子上。
终于,他开口:“赵景行。”
“臣在。”角落里走出一人,正是御史台的赵景行。
“你跟陈砚舟共事多年,你觉得他所查之事,可信否?”
赵景行拱手,“回陛下,臣曾亲赴两县核查,所报情况属实。有县令当堂认罪,也有乡绅作伪证被当场拆穿。陈砚舟行事谨慎,步步留证,绝无夸大其词。”
皇帝又看向礼部孙大人,“孙卿,你以为如何?”
孙大人抚须,“老臣以为,科举乃取士根本,若连考场都不干净,何谈选贤任能?纵有争议,也应查清再论处置。”
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崔苕身上,“你还有何话说?”
崔苕咬牙,“臣只是担忧局势失控,并非包庇贪官。但陈砚舟一人主导全案,权力过大,恐生弊端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”皇帝冷冷道,“让贪官继续逍遥,就为了怕一个人权力大?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好一个不敢。”皇帝猛地一拍扶手,“朕忍你们这群人阻挠已有月余!说什么动摇根基,可你们知不知道,真正动摇根基的,是百姓没了活路!是读书人寒了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