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陈砚舟站在城楼上,手里捏着那张从狄军废弃粮车里翻出来的米袋残片。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,但“工部屯储司”五个字还能认出来。
他没说话,只把纸片塞进怀里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将军戊披着大氅走上来,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闷响。“刚收到兵部回信,裴尚书已将战报呈递御前,朝廷明日就会知晓咱们打赢了。”
陈砚舟转过身,“我们没打赢,只是把他们赶跑了。”
“可这一仗确实守住了三镇,百姓也全撤回来了。”将军戊语气有点急,“将士们拼死作战,总得有个说法吧?”
“说法要有,但不能是吹出来的。”陈砚舟盯着远处地平线,“狄人退兵不是因为我们多厉害,是他们粮草跟不上。你看看那些丢下的车,车上装的都是空袋子,连一粒米都没剩下。这说明什么?他们比我们更缺吃的。”
将军戊皱眉,“你是说……这是故意留下的?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,但我肯定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。”陈砚舟声音低下去,“黑河驿的事还没查清,现在又冒出个屯储司。这些粮食如果真是从工部流出去的,那问题就大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已经让秦五带人去查沿途驿站。”陈砚舟说,“尤其是那些不起眼的小站,别放过任何一笔旧账。”
“你要真查到底,怕是要得罪人。”
“我不怕得罪人,我怕的是等下次狄人再来的时候,我们的兵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这时,一名传令兵骑马冲到城下,高喊:“捷报!京中快马!陛下已阅边报,龙颜大悦!”
城楼上几个守卒立刻围了过来。
“说什么了?”有人问。
“朝廷要嘉奖全军!赐酒肉布帛,三日休整!还说三皇子监军有功,圣上特地下旨褒奖!”
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“太好了!终于能喝口热酒了!”
“我就说跟着陈大人准没错!”
“早听说京城那边都在议论咱们,说这次守住边关,全是靠前线将士用命!”
将军戊笑了笑,看向陈砚舟,“你看,大家都高兴。”
陈砚舟没笑。他看着那名传令兵从马上下来,手里还拿着一封加印火漆的文书。
“那是给我的?”
“是,陈大人亲启。”
他接过打开,扫了一眼内容,便收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将军戊察觉不对劲。
“没什么,就是例行公文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朝廷让我们继续驻防,不得松懈。”
“这不是废话吗?谁敢在这时候松懈?”
陈砚舟没接话。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战场上。
两天后,兵部正式发来论功行赏名单。
全军每人赏银二两、布一匹、酒半坛,各级将领记功一次,唯独没有提升任何官职。三皇子得赐玉带一条,另加御笔亲书“忠勇可嘉”匾额一面。
消息传开,营中有些躁动。
当晚,秦五来找陈砚舟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兄弟们都在议论,说朝廷偏心。”他坐下直接开口,“咱们在前线拿命拼,结果一句好话都没有,反倒是三皇子待在后营没出几次门,倒成了头号功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正在灯下看地图,“但他们骂也没用,这就是规矩。”
“可你也太委屈了。”秦五压低声音,“要不是你提前识破狄人佯攻计,调兵堵住东口,现在哪还有命坐这儿说话?裴尚书难道就不替你说话?”
“他说话了。”陈砚舟抬头,“这份名单就是他压下来的。原本户部提议给你我各升一级,他还想争一争,被皇帝拦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升得太快,反而招祸。”陈砚舟合上地图,“我现在已经是翰林出身、协理兵务,再往上走,就得进六部堂官。可我才三十出头,寒门出身,又没靠山。这时候提拔我,等于逼别人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