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没动,只盯着他手里的信。
“验尸报文呢?”
“还没出来,但听差役说,脖子上有勒痕,家里门窗没破,像是……自尽。”
陈砚舟接过信,手指在封口处顿了一下。他没拆,直接塞进袖袋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少爷,盯紧刑部那边动静,别让案子压下去。”
小厮点头跑开。
陈砚舟转身进了通政司,调出最近三日各州上报的公文。他翻到一半停下,抽出一份来自河东道的奏报。上面写着:“试行新税法两月,民无加赋,仓廪实增七成。”落款是户部试用官员未。
这名字他记得。
半月前“寒门荐才制”放榜,三十人中只有五个留京任职,未是其一。当时有人议论,说此人文章写得狠,句句戳士族痛处。陈砚舟私下看过他的策论,里面有一句:“富者田连阡陌而免税,贫者三亩薄地却纳重租,此非治国,乃养蠹。”
第二天早朝,未就站了出来。
“启禀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楚。群臣抬头看去,见是个生面孔,穿着八品官服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臣请推行‘均田清册法’,三年内重核天下田籍,按实有亩数征税,废除荫田豁免之例。此举可使国库年增银百万两,百姓减负三成。”
殿内一下子安静了。
礼部郎中申立刻出列:“荒唐!祖制规定士族有荫田之权,你一个试用小吏,也敢议改?”
未不退:“祖制若利民,当守;若害民,当改。永昌三年大旱,朝廷无粮赈灾,难道也是因为守了祖制?”
申冷笑:“你懂什么实务?你以为丈量田地是写字画画?光是文书往来就要耗上半年,差役层层盘剥,最后苦的还是百姓!”
“我已经在河东两个县试点。”未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“这是两个月的数据。每亩地由乡老、里正、县吏三方共勘,记录在册,张贴公示。百姓可自行核对,有误即改。至今无一闹事,反有农户主动报出隐田。”
申扫了一眼册子,嗤笑:“几个小县能代表全国?你这是拿国家大事当儿戏!”
未握紧手中册子:“我不觉得这是儿戏。我爹就是被豪强吞了五亩地,活活气死的。我知道穷人在土地上流了多少血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低阶官员低头不语。
申还要开口,忽然一道声音响起。
“申大人说得热闹,可你去过这几个县吗?”
陈砚舟走了出来。
“你说试点不行,可数据就摆在眼前。你说百姓会闹,可现在人家敲锣打鼓谢官府。你说耗时太久,可我们每年查贪案、审冤狱,哪一件不耗时间?怎么轮到利民的事,反倒怕麻烦了?”
申脸色变了:“陈大人这是要替他撑腰?”
“我不是为谁撑腰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我是为理说话。如果一条政策能让百姓少饿肚子,让国库多存粮食,那就值得试。你一句‘不合祖制’就想压下,那你告诉我,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,靠的是祖制,还是变法?”
申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再说一句。”陈砚舟往前一步,“你说他没经验。可你初任官的时候,也没下过田吧?也没见过灾民易子而食吧?怎么就能坐在这议事?凭的是你姓申,出身陇西?还是因为你爹做过三品大员?”
群臣一阵骚动。
“用人之道,在德在才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来,“不是看姓什么。今天你因为他出身寒微就否他所言,明天就会有千百个寒士闭嘴。没人说话的时候,你们听见的就只有自己的回音——那不是民心,是坟地里的风。”
皇帝坐在上面,一直没吭声,但手指轻轻点了点扶手。
有个老臣咳嗽一声:“陈大人所言虽有理,但此事牵涉太大,不如先设监察组,派各部人员共查成效,再定是否推广?”
“我附议。”兵部一位侍郎出列,“也可派员实地巡查,避免地方作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