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顺着声音看去——崔玿站在廊柱旁,一身青衫,手执玉扇,嘴角挂着笑,眼睛却冷。
他没穿官服,也没列班,像是临时赶来。
陈砚舟看着他,没动气。
“你说谁?”他问。
“我说话向来清楚。”崔玿扇了扇风,“有些人一步登天,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能指点江山。可你知道一营兵马多少人?粮草怎么运?马匹如何养?你懂吗?还是说,光靠做梦就能治国?”
群臣中有不少人点头。
陈砚舟却笑了。
他转身走到殿中央,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。
“《永昌实录》卷七。”他翻开,“三百年前狄骑破关,京营溃散,是谁守住了西城门?不是你们崔家的祖宗,是一个叫陈守忠的县令,寒门出身,带着五百流民,拿锄头、扁担、烧红的犁耙当武器,守了七天七夜。”
他盯着崔玿:“这位‘寒门子’不懂兵法吧?没读过《六韬》吧?可他活下来的百姓,今天还在给子孙讲他的名字。”
崔玿脸色变了。
“你现在说我妄议军政。”陈砚舟声音抬高,“可我不议,谁来让边军少死人?谁来让百姓不再用农具挡马蹄?”
“我提火器,不是为了显摆;我推算学,不是为了夺权;我改田法,不是为了立功。”他环视全场,“我是为了让这个朝廷,别再等死人堆成山才想起变!”
大殿里没人说话。
新帝盯着那份奏疏,手指在“火器”两个字上来回划了几次。
忽然,他一掌拍在案上。
“轰”一声响,惊得内侍差点打翻茶盘。
“三日后,朝堂辩政!”新帝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六部九卿、翰林学士、各路大儒,统统到场!朕要听你们一个个说清楚——这三策,到底该不该行!”
他看向陈砚舟:“你既然敢提,就得站得住。你要赢,就得赢在理上。”
陈砚舟拱手:“臣在。”
退朝钟响,百官陆续离开。
陈砚舟收起奏疏副本,准备出殿。
经过长廊时,他看见崔玿还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一封信,没拆,也没扔。
两人擦肩而过。
崔玿低声说:“你以为你是为天下好?你不过是在砸别人的饭碗。”
陈砚舟脚步没停。
“那也比让他们一直吃百姓的肉强。”
他走出乾元殿,阳光照在脸上。
裴昭骑马等在宫门外,见他出来,没问里面说了什么,只递过一个布袋。
“热水袋。”她说,“你手凉。”
他接过,贴在掌心。
远处,东宫方向飞出一只信鸽,翅膀划开晨光,直奔东南。
陈砚舟抬头看了一眼。
他把奏疏塞进怀里,另一只手慢慢握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