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元朗闻言,忽然笑了。
“沆瀣一气?”他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大殿,“崔尚书说得对,我与陈砚舟确有往来。可我父乃前礼部侍郎,我族位列三品,世代清流。若真要攀附权贵,我又何必选一个寒门出身、屡遭排挤的左丞相?”
他顿了顿,环视四周:“还是说……在崔大人眼里,所有不愿随波逐流的人,都是该被除掉的异类?”
这话像根针,扎进士族那层看似铁板一块的壳里。
几个原本低头不语的中年官员,悄悄抬起了头。
有个穿五品官服的年轻人,攥紧了笏板,指节发白。
他们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动摇藏不住。
陈砚舟看着这一幕,心里清楚——裂痕,已经出来了。
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做崔家的提线木偶。
这时,内侍回来复命:“启禀陛下,经查,崔大人所呈密信,纸张为本月新贡宣纸,墨迹未干透,且有涂抹痕迹;而沈大人所献副本,纸质陈旧,墨色自然沉淀,确为半月前所书。”
新帝听完,缓缓合上折子。
他盯着崔玿,声音低沉:“崔卿,你有何解释?”
崔玿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他知道自己输了。
这一局,他本想借“通敌”二字直接砍翻陈砚舟,可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,不仅留了副本,还反手设了个套,让他亲手把证据送上朝堂。
他输得不冤,却输得难看。
“臣……”他勉强开口,“臣也是为国除奸,一时情急,手段欠妥……”
“手段欠妥?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您派人翻我旧档,查我账房,盯我友人住处,甚至连我当年抄过的册子都不放过。如今又伪造文书,构陷宰辅,这叫‘手段欠妥’?”
他声音渐高:“陛下,若今日是我倒了,明日是不是轮到赵景行?后日是不是轮到所有主张新政的人?再往后,是不是连读本《农政全书》的学子都要被抓去问罪?”
他环视群臣:“你们怕变革,怕失去特权,怕寒门子弟真的凭本事上来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百姓怕的是饿死,边军怕的是战败,国家怕的是亡于内腐!”
没人接话。
有几个老学究张了张嘴,最后低下头。
新帝坐在上面,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知道,今天这事,不只是陈砚舟和崔玿的争斗。这是两条路的对决——一条是守着祖宗规矩不动,一条是逼着往前走。
他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
一句话,轻描淡写,却等于保下了陈砚舟。
崔玿站在原地,像被抽了骨头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不只是这一件事败露,而是他在朝中的威信,第一次出现了裂缝。那些曾经唯他马首是瞻的人,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他。
而陈砚舟,依旧立于殿中,官袍整齐,神色如常。
他没赢彻底,但活下来了。
更重要的是,他让一部分人开始思考——我们到底在怕什么?怕变,还是怕被人掀了桌子?
沈元朗退回班列,路过他时,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陈砚舟没回应,只是把手搭在腰间玉带上,指尖碰到了藏在里面的那张纸条——昨夜小厮送来的,背面还有三个字:“继续推。”
他知道,接下来,该轮到他出招了。
这时,殿外传来一声唱报:“景熙书院学子百人联名上书,求见天颜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