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站在宫门外,手还搭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一股铁器的味道。他没动,眼睛盯着大殿方向。身后几个随从喘着粗气,没人敢说话。
半个时辰前,他刚从书院废墟回来。鞋底沾了灰还没换,指甲缝里的炭屑也还在。一道急令就砸了下来——皇帝召见,即刻入宫。
他知道不会是好事。
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,重得像踩在石板上。裴??出来了,脸上全是汗,甲胄都没卸,靴子上还沾着黄泥。他手里攥着一卷军报,封口的火漆已经裂开。
“北狄。”裴??声音压得很低,“五万骑,过了阴山。”
陈砚舟没应声,只看了眼那卷纸。裴??把军报递给他,手指都在抖。
他接过,展开。
字不多,但每个都像钉子扎进眼里。
“敌骑距雁门三百里,前锋已破三哨,百姓南逃,道路堵塞。”
他把军报看完,慢慢折好,还了回去。
“你信吗?”
裴??瞪着他:“我三个儿子在边关!你说我信不信!”
陈砚舟点头,不再多问。他知道裴??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。他转身往大殿走,步子不快,但一步比一步沉。
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兵部侍郎站在最前头,脸色发白,手里捧着账册,手抖得连页都翻不稳。其他官员低头站着,没人说话。宰相位空着,崔巍病了,已经三天没露面。
新帝坐在上面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诸位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刚才兵部来报,北狄集结,随时可能叩关。粮草、军械、兵力,都要立刻调度。你们……有什么主意?”
没人出声。
过了几秒,一个老臣咳嗽两声,刚要开口,兵部侍郎突然往前一步,声音发颤:“陛下……国库……实在无粮可调。”
一句话,满殿死寂。
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另一个官员小声嘀咕:“去年江南水灾,漕运断了三个月,今年春赋又减了四成……哪还有存粮?”
“那就只能征粮。”有人接话,“可现在征,等粮运到边关,仗都打完了。”
“那还能怎么办?难不成让将士饿着肚子打仗?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通传——
“翰林编修陈砚舟,奉召觐见!”
所有人回头。
陈砚舟走进来,衣服还是那件旧青衫,袖口焦了一角,显然是从书院直接来的。他走到殿中,行礼,动作利落,没拖泥带水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北狄压境,国库无粮,你有何策?”
陈砚舟没急着答,先扫了一圈人。最后目光落在兵部侍郎手上那本账册上。
“大人。”他开口,“您说无粮可调,是查过所有仓廪之后下的结论?”
兵部侍郎一愣:“自、自然是。”
“那景熙书院的粮仓呢?”
“什么?”旁边一个官员差点跳起来,“书院也有粮仓?”
“有。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三百石稻谷,八十石小米,还有五十担干肉条,全存于地窖。是我亲自监造,防潮防火,能撑半年。”
“你书院的粮,怎么能动?”那人声音高了,“那是给学子吃的!”
“现在边关将士吃不上饭,他们拿什么守城?”陈砚舟转过身,声音不大,但句句清楚,“书院的粮,本来就是为荒年备的。今天不用,更待何时?”
没人接话。
兵部侍郎低头翻了两下账册,小声说:“这……确实没记入国库……但既然是民间所储,按律不能强征……”
“谁说要征了?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是捐。书院上下自愿捐出全部存粮,即日启运雁门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殿外。
“再传一道令下去,江南八府士族,每家限三日内捐粮百石。名单我亲自列。不捐者——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新政首条,清丈田亩,便从他家开始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炸了。
“你这是要逼人!”
“寒门出身就这么恨士族?”
“国家危难,你还搞清算?”
陈砚舟站在原地,不动。
“我不是在搞清算。”他说,“我是在保命。北狄来了,杀的是所有人。不分寒门士族。你们舍不得这点粮,等城破了,连锅都被人端走。”
他盯着刚才叫得最响的那人:“你家有良田三千亩,存粮至少两千石。捐一百石,伤得了筋骨吗?”
那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
裴昭一直站在女官列席旁,没说话。但从陈砚舟进殿那一刻起,她的手就没离开过剑柄。这时她往前半步,低声说:“父亲带来的军报,封泥是兵部旧印,但火漆颜色偏深,像是重新封过。”
陈砚舟看了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