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还没合眼。
他坐在书院后院的一间小屋里,桌上摊着几张图纸,墨迹未干。墙角堆着铁管、木托和火药包,是这几天匠学组试做的零件。他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一条线,停在“引信位置”四个字上,眉头没松。
门被撞开了。
裴昭站在门口,披风沾满泥灰,肩头插着半截断箭,血已经浸透外衣。她一脚踢开门槛上的碎木,大步走进来,把一张染血的地图甩在桌上。
“狼山。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他们粮草藏在这儿。”
陈砚舟没起身,也没问她怎么回来的。他只盯着地图看了两秒,抬眼看着她:“你确定?”
“我割了三个狄人斥候的嘴才问出来的。”裴昭扯下披风扔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上面写着一串数字,“这是运粮路线和守卫换岗时间。每三天一拨,今晚会有第二批骆驼队进谷。”
她说话时左肩微微发抖,但站得笔直。
陈砚舟伸手拿起地图,翻到背面。那里用炭笔画了个标记,是个倒三角加一道横线——他们之前约定的“真情报”暗号。他放下图,终于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拔出来。”他说。
裴昭没动。
陈砚舟从腰间抽刀,抵住箭杆根部。“忍一下。”
刀锋一挑,箭头带出一团血肉。裴昭咬牙,膝盖往下沉了半寸,又撑住。她没叫,只是喘了口气,抬手按住伤口。
“值得吗?”陈砚舟收刀,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。
“你说呢?”裴昭冷笑,“我要是死在半路,你这破铳子谁给你送情报?”
话音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秦五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一根黑漆漆的铁管。他走路有点跛,但背挺得很直。到了桌前,他把铁管轻轻放在图纸旁边,双手收回,像完成什么大事似的呼出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二十次,炸了十九回,这次膛管没裂,扳机也稳。”
陈砚舟拿过火铳,入手沉实。铁身打磨过,表面有细纹,是手工刻出来的。他顺着铳管往下看,在靠近木托的位置,看见两个小字——“景熙”。
他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几秒。
“试过打靶?”
“三百步外扎了五个草人。”秦五点头,“铅丸穿三层皮甲,落地还能陷进土里三寸。”
陈砚舟把火铳翻过来,检查底火盖。铜片压得严实,没有缝隙。他又拉开引信槽,闻了一下,硝味浓但不刺鼻,说明配比对了。
“谁做的?”
“周慎带着六个人轮班熬的。”秦五回答,“铁料是从废炉里重新熔的,木托是老木匠连夜刨的。最后一道淬火,用了盐水加醋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把火铳举到眼前,眯一只眼看准星。他忽然笑了下。
“明天早朝。”他说,“我就带着它进去。”
裴昭皱眉:“你要当众拿出来?”
“不止拿出来。”陈砚舟把火铳往桌上一顿,“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,寒门学生造的东西,能不能打得响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秦五低头看着那支铳,忽然说:“要我说,该先送去边关。”
“送去边关,谁信?”陈砚舟摇头,“士族只会说这是妖器,是乱臣贼子的玩意。可要是摆在朝堂上,由我亲手交给陛下……那就不是兵器,是证据。”
“证据什么?”
“证据我们不需要他们施舍。”他看着裴昭,“证据寒门不仅能写策论,还能造杀器。证据你们拦不住的事,我们自己能办成。”
裴昭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从腰间抽出短剑,往桌上一拍。
“那我也去。”
“你伤还没包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她瞪他一眼,“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扛所有事?”
陈砚舟没再劝。
他转身从墙角拎出一个布袋,打开,里面是十几个小铁盒,每个都贴着标签。他拿出一个递给秦五:“把这个交给周慎,让他今晚再做十支。不求快,求稳。”
“十支不够吧?”秦五接过盒子,“这种东西,得有阵仗才吓得住人。”
“第一批只要十支。”陈砚舟说,“够让朝堂震动就行。剩下的,等他们反应过来,咱们已经铺开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。
天还是灰的,远处传来鸡叫声。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“崔玿那边有动静吗?”他问秦五。
“昨夜有人去了沈府。”秦五回答,“我没跟进去,但出来的是崔家马车。”
陈砚舟嘴角动了动:“他坐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