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进了宫。
昨夜的事还没完。林维安还吊在贡院门前,裴昭带人截住了那队假借大理寺名义来劫人的骑兵,查出领头的小校是礼部一个郎中的远亲。这根线才刚露头,底下还有多少人在动,谁也说不清。
他走在青石道上,风从袖口钻进来,冷得很。
进殿时,朝臣已经站好了位置。新帝坐在上面,脸色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大殿中间站着一个人,穿着兽皮长袍,手里捧着一块玉璧,低着头,姿态恭敬。
北狄使臣来了。
“启禀陛下,”那人开口,声音沉稳,“敝邦可汗诚心求和,愿与大周罢兵休战,永结盟好。特献昆仑玉一对,表我邦诚意。”
他说完,双手把玉璧举过头顶。
底下有几位老臣互相看了看,有人轻轻点头。边关打了这么多年,死的人太多,能谈和,总比再打强。
新帝没说话,目光扫了一圈。
陈砚舟站在文官前列,一直没动。等那使臣说完,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去年这时候,你们也这么说。”他往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送来三百匹战马,说是‘助周练兵’。结果呢?三天后,五万骑兵压境雁门,烧了三个村子,抢走两千百姓。”
使臣眉头一跳,但很快压住,依旧低头:“那是误判,并非我主本意……”
“误判?”陈砚舟打断,“现在又来一套‘诚心修好’,你当我们都忘了?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纸,直接甩到地上。
“边军细作前日回报,北狄可汗病重不起,已经半个月没露面。他弟弟阿剌台正在西域八部之间来回奔走,许下盐池、草场,借兵两万。你说你们主上要讲和,那他借兵干什么?”
使臣脸色变了。
“此言荒谬!我主仁德,绝无此意!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们这次来,是不是为了拖时间?让阿剌台能把西域的兵拉过来?”
使臣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大殿里一片静。
新帝坐在上面,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,还是没开口。
陈砚舟也不看他,继续对使臣说:“回去告诉你主子,或者即将当主子的人——京城火器库现有铁丸三千石,够把他王庭的帐篷一根根烧成灰。我不但要烧,还要教百姓识字,让他们自己造火铳,打到草原深处去。”
他说得平平淡淡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可这话落下去,整个大殿都绷紧了。
几个年轻官员呼吸重了几分,连新帝都微微抬了眼。
北狄使臣站在原地,额头冒出一层汗。他想争辩,但张了嘴,又闭上。他知道,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他,是真的敢做,也能做到。
大周的火器营早就不是摆设。三个月前那一仗,五万狄兵溃败,靠的就是新式火铳和铁炮。他们亲眼见过那种威力——箭还没射到阵前,前排骑兵就已经倒了一片。
而现在,对方居然说要让百姓都学会造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:“贵国新政初立,内忧未平,何必树此强敌?若两国交好,互通商路,岂不更好?”
“内忧?”陈砚舟冷笑,“你觉得我们还在乎这点小事?”
他往前又走一步,离使臣只有几步远。
“你知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?有个礼部小官,收了崔家的金锭,把算学科目的试题提前泄露。我让人把他吊在贡院门前,挂了整整一天。今天早上,大理寺派人去劫人,被我手下当场拦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使臣的眼睛:“你以为我们乱了?不,我们比任何时候都稳。你们挑这个时候来谈和,就是看准了我们认为会松一口气。可惜啊,我们没那么蠢。”
使臣咬住牙,脸色发白。
他知道,这一趟彻底失败了。
新帝这时终于开口:“赐使臣驿馆暂住,三日后答复。”
一句话,表面留有余地,实则已经定了调。
陈砚舟没再说话,退回原位。
他知道,这场仗没结束。
朝会散后,他走出宫门,风更大了。
天色灰蒙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