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个子高,穿着半旧的儒生袍,手里拿着一支刚组装好的火铳。他大步走到前面,把枪举过头顶。
“大爷!大娘!”他嗓门亮得像敲铜钟,“我们学成了,就去杀狄人!”
人群猛地一震。
有人跟着站起来,有人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。
“杀狄人!”
“教会一家,守一村!教会一村,护一县!”
吼声一层层叠上去,越喊越齐,越喊越狠。
周慎转向陈砚舟:“先生,咱们不只是读书人了,是教别人怎么活的人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他回到讲台前,拿起炭笔继续画:“接下来讲引火装置。怎么让火药点得稳,不炸手,也不哑火。”
他一边画一边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道算术题。
可所有人都听得出,这不是讲课,是在播种子。
日头渐渐升高,晒得黑板有些反光。几个学子轮流擦板、记笔记、传图纸。有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膛线,有老匠人凑在一起讨论铁料配比。
陈砚舟讲到一半,停下来喝了口水。
他看见那个举灵位的老头正拉着一个年轻后生的手,一字一句地叮嘱:“你给我好好学,学会了,回村教给其他人。咱们张家不能白死人。”
年轻人重重点头。
远处,工学堂的木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,是有人已经开始动手做模型了。
陈砚舟放下水碗,继续写下一个要点:“记住,每一圈膛线,都是防住一次冲锋。每一份讲义,都是替将来的守城人多争一条命。”
他写完,转身面向人群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明天开始,实操训练。想学的,今晚就把名字报给轮值学子。”
说完,他没走。
他站在讲台边上,看着这群人舍不得散的样子——有的还在抄黑板上的图,有的围住周慎问问题,有个小姑娘把父亲带来的铁片摸了又摸,好像那已经是支能杀敌的枪。
阳光落在他肩上,衣袖上的粉笔灰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
周慎走过来,把火铳轻轻放在讲台上:“先生,咱们真的能把这个教出去?”
“已经教出去了。”陈砚舟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,“你看他们的眼神,早就不是等着被救的了。”
“那下一步呢?”
“下一步?”陈砚舟嘴角动了动,“等他们自己能讲课的时候,咱们就不用再站在这里了。”
周慎笑了,笑得有点湿眼眶。
他重新把火铳举起来,对着天。
底下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学会手艺,守住家园!”
一群人跟着吼起来,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灰都落了几缕。
陈砚舟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片由农夫、匠人、学子组成的海,听着那些粗粝却滚烫的呐喊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不是靠圣旨,不是靠官威,是靠一个个不肯低头的人,用手、用脑、用心里那口气,一点点撑起来的。
火种不在宫墙之内,在这儿,在这些满是老茧的手掌里,在这些哭红的眼睛里,在这一声声“杀狄人”的怒吼里。
他抬手摸了摸左眉上的疤。
风从山门外吹进来,带着尘土和人气,热乎乎的。
讲台下的火铳,一支支举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