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凉意,书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
不是往常来求学的学子,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百姓。有扛着锄头的农夫,有手上缠着布条的铁匠,还有几个背着孩子的妇人,挤在人群后头,眼睛直勾勾盯着山门。
他们不吵也不闹,就那么站着,手里攥着木板、纸片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愿捐粮三石”“会打铁,能刻模”“儿子死在狄人刀下,求教造枪”。
看门的老仆站在台阶上,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,不知道该拦还是该让。
这时,陈砚舟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没穿官服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沾着点粉笔灰,像是刚批完讲义。他走到台阶最高处,没说话,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。
有个老头突然跪了下来,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。他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,双手抖着举起一块烧焦的木牌——那是他孙子的灵位。
“先生……我孙子去年死在村口,手里连把刀都没有。”老头声音沙哑,“狄人冲进来,十户人家烧成灰。我要是早知道怎么造火铳,哪怕只会装一颗铁丸,也能护住他啊!”
他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,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塌了堤的呜咽。
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抹了把脸:“我家三亩地去年被抢了粮,人跑了,锅都砸了。我不信官府,也不信菩萨了,我就信您说的——手里的家伙能护命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,不是乱,是那种压抑着的、越来越热的动静。有人低声说“教我们吧”,有人直接喊出声:“先生,让我们学!”
陈砚舟慢慢走下台阶。
他走到那个老头面前,弯腰把他扶起来,动作很稳,一句话也没说。等老人站定,他才抬头环视一圈。
“今天,书院不讲四书五经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讲火器制造。”
人群一静。
有人愣住,有人眼睛猛地亮了。
“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人说,书院是传道的地方,不该教这些机巧之术。”陈砚舟顿了顿,“可我想问一句——要是你爹娘在屋里,狄人在外头撞门,你是背《孟子》还是抄《论语》?”
没人答话。
“六艺里头有‘御’有‘射’,哪个不是保命的本事?”他抬手指向工学堂的方向,“那边的新堂,不光教算学农工,现在也要教怎么造枪、怎么刻膛线、怎么让铁丸飞得更远打得更准。这不是玩物丧志,这是救命的技术。”
他转身朝院内走:“要学的,跟我来。”
人群轰地一下动了。
长凳搬了出来,黑板架在空地上,几个寒门学子跑前跑后发纸笔。陈砚舟站到讲台前,拿起炭笔,在黑板上画出一支火铳的剖面图。
“先说膛线。”他一笔一划地画着螺旋纹路,“这东西看着小,作用大。铁管里头刻上这道纹,子弹转着飞出去,就不容易偏,打得远,穿得深。”
底下有人踮脚看,有人拿本子拼命记。
“老赵头的儿子前两天做出第一支合格的,膛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试射时打穿了三层木板。”陈砚舟点了名字,“明天让他来给大家演示一遍怎么用刻刀稳住手劲。”
下面嗡地一声议论开了。
“真能学会?”
“咋不能?他又不是神仙,也是人教的。”
陈砚舟继续讲:“材料也重要。铁要选熟铁,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。淬火的时间差半刻钟,整根铳管就废了。这些细节,咱们一点一点来。”
他讲得慢,字字清楚,像是教孩子写字那样耐心。
忽然,后排传来一声抽泣。
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——是她儿子的征兵令。去年边关战事起,她儿子被征去运粮,半道上遭狄人劫杀,尸首都没找回来。
“我儿子要是有把火铳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哪怕只有一把,也不至于被人像猪狗一样拖走啊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抖。
周围的人沉默下来。
陈砚舟放下炭笔,走下讲台,走到她身边蹲下:“大娘,您儿子没等到这一天,但我们不能让它再重演。今天你坐在这儿,就是替他学。将来谁家孩子拿起火铳,都是踩着你们这些苦过来的人活下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,声音沉了些:“我们不怕死,但我们不想白白死。”
就在这时,周慎从后排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