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观百姓愣住了。
原本喊打喊杀的气势一下子卡了壳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他们……真在算?”
“我咋听说是要把地全收走啊?”
“可他们带算盘不带刀,不像要抢人的样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挤出来,满脸涨红:“陈砚舟!你少装清高!你们这些新党就是要夺我们祖业,打着‘公平’的旗号行强盗之事!我等耕读传家,岂容你一句话就抹杀百年基业!”
陈砚舟抬眼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哪家的?”
“李某乃赵庄族老,掌祠堂三十年!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转向身边学子,“查一下赵庄李某名下田产。”
片刻,学子翻出记录:“回先生,李某名下登记田产一百二十七亩,实测三百八十九亩,其中隐瞒山田二百六十二亩,未纳赋税长达十二年。”
人群哗然。
那人脸色瞬间煞白:“胡说!哪来的假账!”
陈砚舟不恼,只淡淡道:“你不服?行。拿你的地契来。我们当众核验。错一亩,我陈砚舟赔你十亩;若你虚报——”他抬手一指身后火铳手,“这铳里的铁丸,替天理说话。”
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
那族老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上前。
旁边几个乡绅互相看了看,也开始往后退。
陈砚舟没追,只继续下令:“继续勘算。今日之内,三村数据必须公示上碑。明日开讲新政赋则,谁听不明白,现场提问,我们答到懂为止。”
他话音刚落,忽听得人群中一声暴喝:
“陈砚舟!你不得好死!”
一个披麻戴孝的汉子冲出来,脸上涂着黑灰,手里举着灵牌,嘶吼道:“我儿子死在你们的新政路上!你们逼人自首隐田,他吓破胆投了井!你这是杀人!是吃人血馒头!”
周围百姓又是一阵骚动。
陈砚舟静静看着他,等他吼完,才开口: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哪一村的?”
那人一噎:“你……你管他叫什么!”
“我当然要管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来,“因为他不是第一个被吓死的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但你要记住——逼死他的不是新政,是那些拿他性命当筹码的老爷们。”
他环视四周:“你们当中,有多少人真看过新政条文?知道‘隐田自首免罚三年’这条?知道‘举报告发者可分三成赏银’这条?知道‘每村设公开账簿,百姓可随时查阅’这条?”
没人答。
“你们不知道,因为有人不让你知道。”他指向那披麻之人背后的几个穿长衫的,“他们知道。但他们不说。他们宁愿你们信‘朝廷要抢地’,也不愿你们信‘原来自己也能分一杯羹’。”
他往前一步:“你说你儿子死了?我信。可你知道隔壁村王寡妇吗?她男人去年病死,家里三亩地被族长霸占。新政一出,她拿着旧契去告,赢了官司,地回来了,还得了五斗粮的抚助。她昨天亲自来书院,给讲学的学子送了一篮鸡蛋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儿子要是活着,也能争这一口公道。但他被人骗了,以为新政是刀,其实是盾。现在你又被骗了,以为我是凶手,其实我跟你一样——恨那些拿老实人命不当回事的畜生。”
人群彻底安静了。
那披麻汉子站在原地,手里的灵牌慢慢垂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一声怒吼炸响:
“陈砚舟!你给我等着!你毁我家族根基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”
一名士族模样的老者被人搀扶着挤到前头,胡子乱颤,指着陈砚舟破口大骂:“你竖子猖狂!今日你还能站在这儿逞口舌之利,明日你坟头都该长草了!士族不灭,尔等终将覆灭!”
陈砚舟听见这话,非但没怒,反而笑了。
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刀,不是冲那人,而是划向自己左臂衣袖,“嗤啦”一声,撕下一幅布条。
他走到书院门前燃着的火盆边,把手一松。
布条落入火焰,瞬间腾起一团火光。
他望着那老者,也望着四周所有睁大眼睛的人,一字一句道:
“我死之前,先烧了你们的铁幕。”